爱是靠近，还是远离
电话两端，絮语如溪流静静淌过。我提起案头堆积的工作，那边的声音忽然湍急起来：“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我分享最近沉迷的某个冷僻乐种，那湍流又撞上礁石：“这能当饭吃吗？”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骤然弓起背，每一句回应都变成利刺。直到忙音响起，寂静如潮水将我淹没，悔意便在那空旷里疯长。下一次，决心要做温顺的溪，可没说几句，滚烫的岩浆又冲破了地壳。如此往复，我们隔着听筒，像两座试图靠拢却总在喷发的火山。
这困局，犹如一个现代的俄狄浦斯预言：我们越是奋力奔向爱的应许之地，便越是踏入那命中注定的争执荒原。每一次顶嘴后的懊丧，都是神谕隐约的回响——你终究无法以你想要的方式，与源头和解。
痛感的根源，或许并非观念的南辕北辙，而是“语言”这个中介物的彻底失信。父母的话语，来自一个物资与精神双重匮乏时代的锻造厂。在那里，“吃苦”是生存的铠甲，“正业”是安全的航道。他们的词典里，没有“内卷”正如我的词典里，难以真正编译他们“粮票记忆”的沉重。我们说着同一语系的词语，却装载着截然不同的经验内核。当我说“压力”，他们接收到的可能是“懈怠”；当他们说“爱好”，我解读出的常是“控制”。这已不是代沟，而是一场发生在亲密关系内部、静默无声的“巴别塔崩塌”。每一次交谈，都是对废墟的徒劳重建，我们向彼此抛掷语言的砖石，却只砸出更深的坑洞。
然而，这崩塌的废墟之下，是否还有别的通路？我们是否过于执着于“言说”的征服，而遗忘了其他抵达的方式？ 😊
我渐渐尝试放下语言这块烫手的烙铁。母亲视频时，我不再争辩，只让她看我窗台新养的绿萝，看它在暮光里静默的剪影。父亲生日，我寄去一盒他年轻时最爱、却总舍不得买的糕点，附上一张只写着“尝尝看”的卡片。我开始在他们絮叨时，注意那背景音里电视戏曲的咿呀，或厨房传来熟悉的锅铲声响——那是他们存在的、安然的韵律。爱，或许本就不必在观念的战场上验明正身；它更应是一种“同在”的默许。像两棵根系各自深扎、却共享一片月色与晨露的树，风来时，叶梢的触碰沙沙作响，那便是全部必要的交谈。
我们一生都在学习爱的语法。年少时，以为爱是轰轰烈烈的理解与共鸣，是思想版图的严丝合缝。及至在一次次语言的“交通事故”里鼻青脸肿，才恍然悟到，爱到深处，或许恰恰是一种“悬置判断”的慈悲，是允许对方以他的语法存在，而我只默默做他世界的标点。 与父母的和解，最终是与这个局限的和解——承认有些爱，注定无法在语言的层面完美流通，却可以在行动与沉默的国度，完成最深邃的汇合。
又一次拨通电话。那熟悉的论调再度响起。这一次，我没有竖起尖刺，也没有沉默投降。我只是听着，听那声音里的关切，如何穿过了几十年风雨，固执地披着我不熟悉的铠甲而来。我说：“知道了，天凉，你们也多穿点。” ❤️
窗外，夜色温柔。我们依然说着不同的语言，但这一次，信号好像没有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