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心理发展的关键转折点(15-24个月)。幼儿发现自己并不全能,世界充满危险,因此产生“整合危机”:既想独立又害怕被抛弃,表现为对母亲的“纠缠”与“推开”。本节课将深入解析这一时期的“两难”冲突,它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核心病理源头。学员将学习如何在咨询中处理来访者忽冷忽热、既依赖又攻击的移情表现,这正是整合期冲突的重演。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里,一个大约一岁半的小男孩正摇摇晃晃地追逐一只蝴蝶。他跑出几米远,突然停下来,回头惊慌失措地寻找母亲的身影。当他看到母亲坐在长椅上微笑着看他时,他并没有像几个月前那样自信地继续探索,而是飞快地跑回母亲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把脸埋在她的裙子里。
然而,就在母亲试图把他抱起来安抚时,他又用力推开母亲,挣扎着要下地,嘴里喊着“不!”,仿佛母亲的拥抱是一种束缚。几分钟后,他又开始重复这个过程:跑开、惊恐、跑回、纠缠、推开。
这个场景或许让许多父母感到困惑甚至疲惫:“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刚才还要抱,现在又要跑?”
在心理动力学的视角下,这正是人类心理发展中最具戏剧性、也最痛苦的阶段——整合期(Rapprochement)。这也是我们在成人咨询室中经常见到的“边缘型”互动模式的原型:“我恨你,但请别离开我。”
定义:整合期(Rapprochement phase)是玛格丽特·马勒(Margaret Mahler)分离-个体化理论的第三个亚阶段,通常发生在婴儿15到24个月大时。在这个阶段,幼儿在认知上经历了巨大的飞跃,他们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分离的个体,同时也痛苦地发现自己并非全能。
“Rapprochement”这个词源于法语,意为“重新建立联系”或“靠拢”。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倒退,因为在之前的“实践期”,孩子像个自恋的小皇帝一样无所畏惧地探索世界。但在整合期,孩子“清醒”了。这种清醒带来了双重体验:
这种冲突导致了典型的双重趋避(Ambitendency)行为:既渴望与母亲融合以获得安全感,又害怕被母亲吞没而失去自我。
这一理论主要由玛格丽特·马勒(Margaret Mahler)及其同事在经典著作《人类婴儿的心理诞生》(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1975)中提出。马勒是一位具有儿科背景的精神分析学家,她通过对母婴互动的长期观察,构建了这一宏大的发展图景。
在马勒之前,弗洛伊德主要关注俄狄浦斯期的冲突,而马勒将精神分析的镜头拉回到了更早期的前语言期。她认为,整合期是“心理诞生”最关键的阵痛期。如果说“实践期”是孩子与世界的“蜜月”,那么“整合期”就是孩子面对现实的第一次“失恋”。
在这个阶段,皮亚杰所描述的认知发展也在同步进行,孩子开始获得客体永久性的雏形,这使得他们能够意识到母亲是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人,有她自己的意愿和兴趣。这种认知上的进步,在情感上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全能感(Omnipotence)的丧失。
整合期并非只有一种表现,马勒将其细分为三个子阶段,通过了解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更精准地理解成人来访者的退行状态。
在整合危机中,幼儿的自我功能(Ego functions)还不足以整合这种复杂的情感:“同一个妈妈,既是给我温暖的人,又是限制我自由、或者在我需要时不在场的人。”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焦虑淹没,幼儿使用了分裂(Splitting)机制:
幼儿会将这两种体验截然分开,无法同时感知。这就是为什么处于此阶段的孩子(以及固着在此阶段的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的情绪会像过山车一样:前一秒把你奉若神明,后一秒把你贬低得一文不值。这并不是他们在“演戏”,而是他们的内在世界确实处于分裂状态。
在这个阶段,母亲(或主要抚养者)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马勒指出,母亲需要具备“情感可用性”(Emotional Availability),同时又要能够容忍孩子的矛盾行为。
只有当母亲能够稳定地在那里,允许孩子跑开,也欢迎孩子回来,不带报复地接纳孩子的攻击,孩子才能慢慢将“好妈妈”和“坏妈妈”整合为一个“虽然不完美但爱我的妈妈”。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化名),女,28岁,平面设计师。因“无法维持长久的恋爱关系”和严重的情绪崩溃前来咨询。林的主诉是她总是爱上那些“高冷”的男人,一旦对方表现出亲密,她就感到窒息想要逃跑;但如果对方真的冷淡下来,她又会疯狂地打电话、发信息,甚至以自杀威胁对方不要离开。
在咨询的前三个月,林对咨询师表现出了极度的理想化,称赞咨询师是“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然而,当咨询师因为一次休假暂停了一周咨询后,林的反应发生了剧变。
复诊时,林迟到了15分钟。进门后,她没有看咨询师,而是愤怒地把包扔在沙发上,冷冷地说:“这一周我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你。我觉得咨询没什么用,我想结束了。”
当咨询师温和地询问她的感受时,林突然大哭起来,指责咨询师“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了我”,并质问咨询师是否在休假期间完全忘记了她。
林在咨询室里的表现,是典型的整合期危机(Rapprochement Crisis)的移情重演:
在林的成长史中,母亲可能是一位情绪极不稳定的女性。当林在幼儿期试图独立时,母亲可能撤回了爱(导致林恐惧独立);而当林寻求安慰时,母亲又可能因为自己的焦虑而过度入侵(导致林恐惧亲密)。因此,林固着在了整合期,不断在成人关系中寻找那个“完美的、不离不弃的、但又不吞没我的”理想母亲。
面对处于“整合期移情”的来访者,咨询师最容易产生的反移情是愤怒(觉得来访者不知好歹)或无助(觉得怎么做都是错)。
马勒的整合期理论告诉我们,独立的代价是丧失全能感,这是一个痛苦的哀悼过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处理“亲密”与“独立”这对矛盾。成熟的心理状态,不是完全不需要他人,也不是完全依赖他人,而是能够“在关系中做自己”。
思考题:回顾你的一段深刻的人际关系(伴侣、朋友或父母),你是否体验过那种“既想靠近又怕受伤,既想独立又怕孤独”的时刻?你是如何处理这种冲突的?这是否反映了你早年整合期的某些未完成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