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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勒的分离-个体化理论(3):整合期(Rapprochement)

这是心理发展的关键转折点(15-24个月)。幼儿发现自己并不全能,世界充满危险,因此产生“整合危机”:既想独立又害怕被抛弃,表现为对母亲的“纠缠”与“推开”。本节课将深入解析这一时期的“两难”冲突,它是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核心病理源头。学员将学习如何在咨询中处理来访者忽冷忽热、既依赖又攻击的移情表现,这正是整合期冲突的重演。

正文内容

1. 引言:那个在公园里“进退两难”的孩子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里,一个大约一岁半的小男孩正摇摇晃晃地追逐一只蝴蝶。他跑出几米远,突然停下来,回头惊慌失措地寻找母亲的身影。当他看到母亲坐在长椅上微笑着看他时,他并没有像几个月前那样自信地继续探索,而是飞快地跑回母亲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把脸埋在她的裙子里。

然而,就在母亲试图把他抱起来安抚时,他又用力推开母亲,挣扎着要下地,嘴里喊着“不!”,仿佛母亲的拥抱是一种束缚。几分钟后,他又开始重复这个过程:跑开、惊恐、跑回、纠缠、推开。

这个场景或许让许多父母感到困惑甚至疲惫:“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刚才还要抱,现在又要跑?”

在心理动力学的视角下,这正是人类心理发展中最具戏剧性、也最痛苦的阶段——整合期(Rapprochement)。这也是我们在成人咨询室中经常见到的“边缘型”互动模式的原型:“我恨你,但请别离开我。”

2. 核心概念:整合期(Rapprochement)

定义:整合期(Rapprochement phase)是玛格丽特·马勒(Margaret Mahler)分离-个体化理论的第三个亚阶段,通常发生在婴儿15到24个月大时。在这个阶段,幼儿在认知上经历了巨大的飞跃,他们意识到自己与母亲是分离的个体,同时也痛苦地发现自己并非全能。

“Rapprochement”这个词源于法语,意为“重新建立联系”或“靠拢”。这听起来似乎是一种倒退,因为在之前的“实践期”,孩子像个自恋的小皇帝一样无所畏惧地探索世界。但在整合期,孩子“清醒”了。这种清醒带来了双重体验:

  • 分离焦虑的回归:意识到自己只是浩瀚世界中一个渺小、脆弱的个体,离开了母亲(客体),自己可能无法生存。
  • 对自主性的渴望:依然想要独立探索,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种冲突导致了典型的双重趋避(Ambitendency)行为:既渴望与母亲融合以获得安全感,又害怕被母亲吞没而失去自我。

3. 理论渊源:全能感的幻灭

这一理论主要由玛格丽特·马勒(Margaret Mahler)及其同事在经典著作《人类婴儿的心理诞生》(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1975)中提出。马勒是一位具有儿科背景的精神分析学家,她通过对母婴互动的长期观察,构建了这一宏大的发展图景。

在马勒之前,弗洛伊德主要关注俄狄浦斯期的冲突,而马勒将精神分析的镜头拉回到了更早期的前语言期。她认为,整合期是“心理诞生”最关键的阵痛期。如果说“实践期”是孩子与世界的“蜜月”,那么“整合期”就是孩子面对现实的第一次“失恋”。

在这个阶段,皮亚杰所描述的认知发展也在同步进行,孩子开始获得客体永久性的雏形,这使得他们能够意识到母亲是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人,有她自己的意愿和兴趣。这种认知上的进步,在情感上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全能感(Omnipotence)的丧失

4. 深度解析:整合危机与分裂机制

整合期并非只有一种表现,马勒将其细分为三个子阶段,通过了解这些细节,我们可以更精准地理解成人来访者的退行状态。

4.1 整合期的三个子阶段

  • 开始期(15-18个月):孩子开始带着他在探索中发现的“战利品”(如一片树叶、一块石头)跑回母亲身边。这不仅仅是分享,而是一种“情感加油”(Emotional Refueling)。孩子需要确认:即便我走开了,妈妈还在那里,而且她对我的发现感兴趣。
  • 整合危机(18-24个月):这是最核心、最动荡的时期。随着分离意识的增强,焦虑达到顶峰。孩子表现出强烈的“尾随反应”(Shadowing),像影子一样跟着母亲;同时也表现出“飞镖行为”(Darting away),突然跑开期待母亲追赶。这里的核心冲突是:“我想让你帮我,但我又不想承认我需要你。”
  • 个体化解决期:如果危机度过得当,孩子将找到一种合适的距离,既能独立玩耍,又能通过语言(而非仅仅是身体接触)与母亲保持联系。

4.2 核心防御机制:分裂(Splitting)

在整合危机中,幼儿的自我功能(Ego functions)还不足以整合这种复杂的情感:“同一个妈妈,既是给我温暖的人,又是限制我自由、或者在我需要时不在场的人。”

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焦虑淹没,幼儿使用了分裂(Splitting)机制:

  • 好客体(Good Object):满足我、抱持我、完美的妈妈。
  • 坏客体(Bad Object):拒绝我、离开我、吞没我的邪恶妈妈。

幼儿会将这两种体验截然分开,无法同时感知。这就是为什么处于此阶段的孩子(以及固着在此阶段的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的情绪会像过山车一样:前一秒把你奉若神明,后一秒把你贬低得一文不值。这并不是他们在“演戏”,而是他们的内在世界确实处于分裂状态。

4.3 母亲的角色:最佳的情感可用性

在这个阶段,母亲(或主要抚养者)面临着巨大的挑战。马勒指出,母亲需要具备“情感可用性”(Emotional Availability),同时又要能够容忍孩子的矛盾行为。

  • 如果母亲因为孩子的“推开”而感到受伤、退缩或报复,孩子就会感到被遗弃,从而加剧对分离的恐惧,导致“粘连”
  • 如果母亲因为孩子的“纠缠”而感到厌烦、过度入侵或控制,孩子就会感到被吞没,从而加剧对亲密的恐惧,导致“疏离”

只有当母亲能够稳定地在那里,允许孩子跑开,也欢迎孩子回来,不带报复地接纳孩子的攻击,孩子才能慢慢将“好妈妈”和“坏妈妈”整合为一个“虽然不完美但爱我的妈妈”

5. 案例分析:在咨询室里重演的“推拉游戏”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化名),女,28岁,平面设计师。因“无法维持长久的恋爱关系”和严重的情绪崩溃前来咨询。林的主诉是她总是爱上那些“高冷”的男人,一旦对方表现出亲密,她就感到窒息想要逃跑;但如果对方真的冷淡下来,她又会疯狂地打电话、发信息,甚至以自杀威胁对方不要离开。

咨询师/倾听师视角:

在咨询的前三个月,林对咨询师表现出了极度的理想化,称赞咨询师是“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然而,当咨询师因为一次休假暂停了一周咨询后,林的反应发生了剧变。

复诊时,林迟到了15分钟。进门后,她没有看咨询师,而是愤怒地把包扔在沙发上,冷冷地说:“这一周我过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你。我觉得咨询没什么用,我想结束了。”

当咨询师温和地询问她的感受时,林突然大哭起来,指责咨询师“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了我”,并质问咨询师是否在休假期间完全忘记了她。

动力学分析:整合期创伤的重现

林在咨询室里的表现,是典型的整合期危机(Rapprochement Crisis)的移情重演:

  1. 全能感的破灭与激怒:咨询师的休假打破了林“咨询师会永远随时在场满足我”的全能幻想。这种现实的打击(咨询师有自己的生活)触发了她婴儿期的原始暴怒。
  2. 分裂机制的运作:休假前的咨询师是“全好的理想化客体”,休假后的咨询师立刻变成了“全坏的迫害性客体”。林无法整合这两个形象,无法理解“一个关心我的咨询师也有权利休假”。
  3. 推拉模式(Push-Pull):
    • 推(Push):迟到、贬低咨询价值、威胁结束咨询。这是为了防御被抛弃的痛苦,先发制人地攻击,以此重获控制感(“是我不要你,不是你不要我”)。
    • 拉(Pull):大哭、指责、质问。这背后是强烈的依赖需求,渴望咨询师证明“我没有被遗弃”。

在林的成长史中,母亲可能是一位情绪极不稳定的女性。当林在幼儿期试图独立时,母亲可能撤回了爱(导致林恐惧独立);而当林寻求安慰时,母亲又可能因为自己的焦虑而过度入侵(导致林恐惧亲密)。因此,林固着在了整合期,不断在成人关系中寻找那个“完美的、不离不弃的、但又不吞没我的”理想母亲。

6. 应用指南:如何在风暴中站稳脚跟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面对处于“整合期移情”的来访者,咨询师最容易产生的反移情是愤怒(觉得来访者不知好歹)或无助(觉得怎么做都是错)。

  • 抱持(Holding)与容器(Container):你需要像一个足够好的母亲那样,存活下来(Survive)。不要被来访者的攻击摧毁,也不要进行报复。
  • 解释分裂:在关系建立稳固后,可以温和地向来访者指出这种模式:“我注意到,当你感觉我离你远一点时,你会很生气并想推开我;但当你推开我时,你似乎又很害怕我会真的走掉。”
  • 稳定性:保持框架的稳定(时间、地点、费用)至关重要。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它向来访者证明:即便你攻击我,我也不会消失,也不会报复。

对大众/自学者的建议:

  • 觉察“忽冷忽热”:如果你发现自己在亲密关系中总是“对方一靠近就想跑,对方一走就想追”,请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对方的问题,而是你内在的“整合期小孩”在作祟。
  • 理解孩子的“作”:如果你是父母,当你的2岁孩子又哭又闹、不要你抱又要你陪时,请记住他不是在故意气你。他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巨大的孤独感危机。他需要的是你在场,让他确认你是安全的港湾,而不是一个会因为他的独立而惩罚他的法官。
  • 情绪命名的重要性:帮助孩子(或自己)说出感受:“你现在很生气,是因为你想自己做,但又做不好,对吗?”语言是整合分裂体验的最佳工具。

7. 结语与反思

马勒的整合期理论告诉我们,独立的代价是丧失全能感,这是一个痛苦的哀悼过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处理“亲密”与“独立”这对矛盾。成熟的心理状态,不是完全不需要他人,也不是完全依赖他人,而是能够“在关系中做自己”

思考题:回顾你的一段深刻的人际关系(伴侣、朋友或父母),你是否体验过那种“既想靠近又怕受伤,既想独立又怕孤独”的时刻?你是如何处理这种冲突的?这是否反映了你早年整合期的某些未完成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