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奈尔·斯特恩：未形成的经验

1. 引言：那张模糊的底片

想象一下，你走进一间暗房，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显影了一半的照片。画面上有一些模糊的轮廓、光影的交错，你隐约觉得那是一张人脸，或者是一棵树，但你无法确定。你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因为那个模糊的影像似乎让你联想到某种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直到你调整药水，影像逐渐清晰，你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张照片！”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假设来访者心中藏着一张“早已清晰”的照片（被压抑的秘密），只是不愿展示给我们看。但如果，来访者内心其实只有那张模糊的底片呢？如果他们并不是在“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因为那份经验从未被赋予形状和语言？

这就是当代关系精神分析学家唐奈尔·斯特恩（Donnel Stern）带给我们的革命性视角：未形成的经验（Unformulated Experience）。

2. 核心概念：什么是“未形成的经验”？

在传统的弗洛伊德模型中，我们习惯于谈论“压抑”（Repression）。压抑意味着一个念头已经形成（例如：“我恨我的父亲”），但因为太痛苦，被强行按进了潜意识的箱子里。这就像把一张清晰的照片锁进了抽屉。

唐奈尔·斯特恩提出的“未形成的经验”则完全不同。他认为，许多心理内容并非是被“遗忘”或“隐藏”的，而是从未被“阐明”（Formulated）。

用斯特恩的话说，这是一种“不知道的熟悉感”（familiar chaos）。我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我们无法用语言描述它，因此它无法成为我们自我叙事的一部分。

3. 理论渊源：从沙利文到解释学

唐奈尔·斯特恩的理论深受两位前辈的影响：

• 哈里·斯塔克·沙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沙利文是人际精神分析的鼻祖，他提出了“选择性忽视”（Selective Inattention）。他认为，为了维持安全感，我们会无意识地忽略某些经验，使其无法进入意识。斯特恩继承并深化了这一点，将焦点从“忽视”转向了“未被构建”。
• 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作为哲学解释学的大师，伽达默尔认为语言不仅仅是描述现实的工具，语言本身参与了现实的构建。斯特恩借用这一观点指出：我们不是在用语言“发现”心理真相，而是在用语言“创造”心理真相。

斯特恩的代表作《未形成的经验：从解离到精神分析中的想象》（Unformulated Experience: From Dissociation to Imagination in Psychoanalysis, 1997）是这一理论的基石，标志着关系精神分析对潜意识看法的重大转变。

4. 深度解析：阐明作为一种创造性行动

在这个部分，我们需要深入理解斯特恩理论的几个关键机制：

4.1 压抑 vs. 解离（斯特恩的定义）

斯特恩重新定义了“解离”（Dissociation）。在经典理论中，解离通常指严重的创伤反应。但在斯特恩看来，解离是一种防御性的“不阐明”。

“解离并不是把内容踢出意识，而是阻止内容获得形式。” —— Donnel Stern

当我们预感到某种经验一旦被清晰表达（Formulated）会带来巨大的焦虑或破坏现有的自我认同时，我们会下意识地让它保持在一种模糊、无语的状态。这不是因为我们“忘了”，而是因为我们拒绝去“看清”。

4.2 语言的双重功能

斯特恩强调，语言不仅是标签，更是容器和塑形剂。当我们对一种模糊的感觉说“我很愤怒”时，我们实际上是在从无数种可能的感受中，选择并固化了“愤怒”这一种现实。在这个过程中，其他的可能性（比如“我感到受伤”或“我感到无助”）就被排除掉了。

因此，心理咨询的过程，不是考古挖掘（寻找埋藏的骨头），而是艺术创作（将颜料绘制成画）。

4.3 互主体性与好奇心

既然经验是未形成的，那么它是如何变成清晰的思想的？答案是：通过关系。在咨询室里，分析师的好奇心（Curiosity）是关键的催化剂。当分析师真诚地询问：“刚才那一瞬间，你的眼神似乎游离了一下，那里发生了什么？”分析师实际上是在邀请来访者一起去“构建”那个尚未存在的经验。

5. 案例分析：迷雾中的肖琳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理论，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咨询案例。

5.1 案例背景

来访者：肖琳，34岁，企业中层管理，已婚。

主诉：长期的疲惫感和生活缺乏意义感，尽管她在外人眼中拥有完美的工作和家庭。

5.2 咨询师视角的观察

在咨询初期，每当谈到她的丈夫时，肖琳的语言就会变得非常匮乏和刻板。她会说：“他是个好人，很顾家。”但与此同时，咨询师注意到肖琳会不自觉地搓手，或者突然变得很困倦。如果咨询师追问：“你对这段关系有什么不满吗？”肖琳会真诚地困惑：“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可能是我自己不知足吧。”

如果不使用斯特恩的理论，咨询师可能会认为肖琳在压抑对他丈夫的愤怒，或者在使用反向形成。

5.3 动力学分析：未形成的经验视角

从斯特恩的视角来看，肖琳并不是在“撒谎”。她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想法叫“我恨我丈夫”藏在心里。相反，她处于一种未形成的状态。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弥散的躯体不适、一种关系中的“不对劲”。但由于她从小生长在一个“必须感恩、不能抱怨”的家庭环境中，任何关于“不满”的念头都是危险的。因此，为了维持自我的一致性（“我是个幸福的妻子”），她潜意识地阻止了这些躯体感受被阐明为“失望”或“愤怒”。

这些感受以“疲惫”和“困倦”的形式存在，这就是未形成的经验。只要它们不被赋予语言，肖琳就不必面对婚姻可能破裂的危机。

5.4 干预过程

咨询师没有强行解释：“你其实在生气。”而是捕捉那些模糊的时刻：

• 咨询师：“刚才提到你丈夫周末加班时，我注意到你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沉，像是有块石头压下来了。”（关注非语言线索）
• 肖琳：“是吗？……嗯，可能有点累。”
• 咨询师：“那种累，如果它能说话，它会想说什么？”（邀请阐明）
• 肖琳：（沉默许久）“它可能会说……‘为什么又是我一个人？’”

在那一刻，经验被形成了。肖琳第一次“创造”了她的不满。这不是恢复记忆，这是心理内容的诞生。

6. 应用指南

6.1 给心理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 容忍模糊性：不要急于给来访者的感受贴标签。当来访者说“我不知道”时，相信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而不是在阻抗。
• 关注“此时此地”的微小扰动：未形成的经验常通过姿势、语气变化、突然的走神或隐喻表现出来。抓住这些瞬间。
• 共同创造：使用尝试性的语言：“我在想，这是否像……”、“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邀请来访者一起完善这个描述，而不是强加你的解释。
• 警惕“伪阐明”：有时候来访者滔滔不绝，其实是用陈词滥调来防御真正的体验。真正的阐明通常伴随着鲜活的情感体验和顿悟感。

6.2 给大众/自学者的建议

• 觉察身体信号：当你感到莫名的烦躁、胸闷或头痛时，不要急着吃药或忽略。试着问自己：“如果这个身体感觉是一个信使，它想告诉我什么？”
• 自由书写：在没有审查的情况下写作。不要管语法和逻辑，让笔尖跟随你的思绪。很多未形成的经验会在书写过程中突然显现。
• 拥抱“不知道”：当你对某种处境感到困惑时，告诉自己：“正在发生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我还没有找到语言来描述它。”这种等待的态度比强行解释更有价值。

7. 结语与反思

唐奈尔·斯特恩的“未形成的经验”理论提醒我们，心灵并不是一个装满既定事实的仓库，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的创作现场。我们不仅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更是故事的作者。那些模糊的、未被命名的时刻，正是生命力和创造力最旺盛的地方。

思考问题：回想一下，你生活中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刻：你一直觉得某件事“不对劲”，但直到很久以后跟朋友聊天时，你突然说出一句话，才意识到“啊，原来这就是我的感觉”？那个时刻之前，那个感觉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