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课程区分“K的转变”与“O的转变”。学员将学习,传统的解释只是增加了关于自己的知识(K),而真正的治愈往往伴随着“O的转变”——一种本质性的存在状态的改变。课程将描述这种转变发生时的临床现象,往往伴随着语言的失效、突然的静默或强烈的情感震荡,以及咨询师如何在这种神圣时刻保持在场。
想象一下,你走进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你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精美的菜单。你仔细阅读每一道菜的描述:“低温慢煮的澳洲和牛,配以松露泡沫和野生菌菇酱汁……”你完全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你甚至能从化学角度分析美拉德反应是如何让肉变得美味的。在这个时刻,你拥有了关于这道菜的知识(Knowledge)。
但是,当你真正把那块牛肉放进嘴里,味蕾感受到油脂的爆开、香气的弥漫,那一刻的体验是文字无法完全涵盖的。你不再是“知道”这道菜,你正在“经历”这道菜。甚至在那个瞬间,你忘记了“和牛”这个词,你只是沉浸在纯粹的感官事实中。
在心理咨询中,我们经常面临这样的区别:来访者通过阅读心理学书籍,知道自己有“俄狄浦斯情结”或“依恋创伤”(这是关于自己的知识,K),但这并没有治愈他。真正的改变往往发生在一个无法言说的瞬间——当他不再谈论痛苦,而是彻底地成为了那个痛苦本身,并被咨询师接纳时。这就是比昂(Wilfred Bion)晚期思想中最神秘也最核心的概念:从K的转变(Transformation in K)到O的转变(Transformation in O)。
关键定义:O (The Absolute Truth / Ultimate Reality)
比昂用字母“O”来代表终极实在、绝对真理或事物本身(The thing-in-itself)。O是不可知的(unknowable),它超越了感官和思维的捕捉。它不是关于某事的知识,而是某事的本源状态。
为了理解“O”,我们需要区分两种心理运作模式:
简单来说,K是“我拥有关于痛苦的理论”,而O是“我就是痛苦本身”。真正的治愈性改变,必然涉及O的触碰。
这个概念主要出现在比昂职业生涯的晚期,特别是他的著作《变形》(Transformations, 1965)和《注意与解释》(Attention and Interpretation, 1970)中。
比昂深受哲学家康德(Immanuel Kant)的影响。康德区分了“现象”(phenomena,我们可以感知的事物)和“物自体”(noumena,事物原本的样子,人类无法直接认识)。比昂借用了这个概念,但他不仅是哲学思辨,更是为了解决临床难题:为什么有些病人拥有了完美的洞察力(Insight),症状却毫无改善?
比昂发现,过度的解释(K)有时会成为一种防御,用来抵挡直接面对生命真相(O)的恐惧。他甚至引用了神秘主义者圣十字若望(St. John of the Cross)的思想,强调在通往真理的道路上,我们需要忍受“黑暗”和“无知”。
比昂常说,O不仅是真理,往往也是一种“灾难性变化”(Catastrophic Change)。因为O代表着未知的、无限的现实。对于我们构建良好的自我结构(既有的K系统)来说,接触O意味着结构的崩塌。就像那个著名的比喻:如果我们要真正理解“火”的O,我们就必须被燃烧。谁愿意被燃烧呢?
因此,人类有一种本能的倾向:用K来代替O。我们用理论、解释、标签把那个可怕的真实体验“打包”起来,这样我们就觉得自己掌控了它。
在促进“O的转变”时,比昂提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技术要求:咨询师必须摒弃“记忆与欲望”(Memory and Desire)。
只有清空了这些K,咨询师才能进入一种比昂称之为“信仰”(Faith,简写为F)的状态。这里的F不是宗教信仰,而是一种对未知的开放态度,一种能够忍受在黑暗中等待真理(O)自行显现的能力。咨询师通过F,让自己成为一个容器,去容纳那一刻正在发生的O,从而达到与来访者的“合一”(At-one-ment)。
“解释如果是为了照亮黑暗,那它就是K;如果解释是为了表达在场,那它可能是通向O的桥梁。”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先生,38岁,大学哲学系教授。他因长期的空虚感和婚姻中的情感隔离求助。李先生非常聪明,熟悉精神分析理论。
咨询师视角(K的僵局): 在前半年的工作中,李先生表现得像个“完美的来访者”。 李先生:“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迷宫里。这显然代表了我对母亲子宫的渴望,以及那种被吞噬的焦虑,正如克莱因所说的偏执-分裂位……” 咨询师试图解释,但李先生总能抢先一步,或者把咨询师的解释修正得更完美。咨询室里充满了精彩的智力对话,但李先生的空虚感丝毫未减。这实际上是一种“K链接的防御”——用谈论感觉来逃避感觉。
动力学转折(O的转变): 在一次访谈中,李先生提到妻子准备离开他。他开始习惯性地分析:“这可能触发了我的被抛弃创伤……” 这一次,咨询师没有接话,没有分析,而是感受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弥漫在空气中。咨询师放下了所有理论,只是深深地看着李先生,让自己浸泡在这股绝望中(摒弃记忆与欲望,进入F状态)。
咨询师(轻声但坚定):“此刻,这里只有破碎。”
这不是一个解释,这是一个陈述,是对当下O的命名。李先生愣住了。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突然卡在喉咙里。他的理智防御(K)在这一刻失效了。突然,他弯下腰,发出了动物般的哀嚎。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知道自己被抛弃的教授”,他成为了那个被抛弃的孩子。咨询师没有递纸巾,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只是静静地陪伴着这个“灾难性”的时刻。
分析: 这就是“转变成为O”。李先生从谈论痛苦(K)转变为体验痛苦(O)。这个瞬间虽然痛苦,却是真实的。此后,他的空虚感开始真正松动,因为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核心自我。
比昂教导我们,心理治疗的最高境界不是让来访者变得博学,而是帮助他们恢复“存在”的能力。从K到O的转变,是从“关于生活的理论”走向“生活本身”的旅程。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因为O往往意味着未知和动荡,但正如凤凰涅槃,只有经历火的洗礼,真实的自我才能诞生。
思考问题: 回顾你的一次深刻经历(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你是试图用语言去定义它、解释它(K),还是允许自己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忘记了自我的存在(O)?那种“忘我”的时刻,给你带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