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斯特恩(Daniel Stern)通过现代婴儿观察研究,挑战了传统精神分析关于婴儿期的许多假设(如自闭期)。本节课将介绍斯特恩的“自我感(Sense of Self)”发展阶段:从浮现的自我、核心自我到主观自我和言语自我。学员将学习斯特恩关于“情感调以此(Affect Attunement)”的理论,理解母婴之间微观的互动如何构建了婴儿的客体关系基础,以及这些早期经验如何以非言语的方式存储在成人的记忆中。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位母亲抱着她九个月大的婴儿坐在地毯上。婴儿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兴奋地上下挥舞,嘴里发出“啊——啊——!”的有节奏的叫声。母亲并没有拿起另一个摇铃去模仿宝宝的动作,而是随着宝宝挥手的节奏,轻轻地耸动肩膀,并用同样起伏的声调回应:“嗯——哼——!嗯——哼——!”
宝宝停下来,看了看母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然后更加起劲地挥舞起来。在这个看似平常的瞬间,发生了一次心理学上至关重要的奇迹:母亲并没有模仿宝宝的行为(行为),而是通过另一种感官通道(声音和动作),精准地匹配了宝宝内在的兴奋状态(情感)。
这种微观的互动,被丹尼尔·斯特恩(Daniel Stern)称为“情感调赦”(Affect Attunement)。正是这无数次微小的“这一刻”,构建了我们最基础的“自我感”。
在传统的精神分析(如弗洛伊德或玛格丽特·马勒)看来,婴儿期往往被描述为充满幻想、自闭或共生的混沌状态。但斯特恩通过现代婴儿观察技术告诉我们:婴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积极寻找互动的现实主义者。今天,我们将跟随斯特恩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个前语言期的、神秘的婴儿世界,以及它是如何决定了成年后的你,感觉到自己是“真实”还是“虚假”的。
自我感 (Sense of Self):斯特恩认为,“自我”首先不是一个认知的概念(即“我知道我是谁”),而是一种体验的组织形式。它包括对自己身体的拥有感、对自己行动的掌控感(Agency)、情感的连贯性以及与他人互动的历史感。
情感调赦 (Affect Attunement):指照料者对婴儿的情感状态进行跨感官模式(Cross-modal)的匹配。关键在于,照料者反映的是婴儿行为背后的内部情感状态(如强度、节奏、持续时间),而不仅仅是模仿外部行为。
斯特恩强调,自我感的发展并非像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发展阶段那样,一个阶段取代另一个阶段。相反,它们是“关系域”(Domains of Relatedness),一旦出现,就会伴随我们一生。就像一棵树,长出了新的分枝,但旧的树干依然在运作。
丹尼尔·斯特恩(1934-2012)是一位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精神科医生,但他同时也是一位发展心理学家。在他的经典著作《婴儿的人际世界》(The Interpersonal World of the Infant, 1985)问世之前,精神分析关于婴儿的理论主要建立在“临床婴儿”(Clinical Infant)之上——即通过成年来访者在躺椅上的自由联想,反推回溯出来的婴儿心理状态。
这种反推往往带有成年人的投射,例如认为婴儿期充满了类似精神病的幻觉、偏执或全能感(如克莱因的观点)。
斯特恩则致力于研究“观察婴儿”(Observed Infant)。他利用录像分析、微观行为编码等现代技术,直接观察母婴互动。他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婴儿从来没有像马勒所说的那样处于“正常自闭期”或“共生期”。婴儿从出生第一天起,就具有区分“自我”与“他人”的萌芽能力,并始终处于寻求互动的状态中。
斯特恩将自我的发展划分为四个重叠的领域,每个领域都开启了新的人际互动方式:
在这个阶段,婴儿不仅是在吃睡,他们正在忙于建立“组织”。他们天生具有一种能力,能将感官经验(视觉、听觉、触觉)联系起来。例如,婴儿能识别出乳头的触感和它看起来的样子是属于同一个物体的。这种将碎片化的感觉整合为一种“浮现出的组织”的过程,就是最早的自我感。
这是婴儿开始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物理实体的阶段。核心自我包含四个关键要素:
在这个阶段,如果父母过度入侵(如强行喂食)或反应缺失,婴儿的核心自我感可能会受到威胁,成年后可能表现为解离症状或缺乏存在感。
这是心理发展的重大飞跃。婴儿发现:“我的脑海里有一个主观世界,妈妈的脑海里也有一个,而且这两个世界是可以沟通的。”
这就是主体间性 (Intersubjectivity) 的诞生。在这个阶段,情感调赦变得至关重要。婴儿不再满足于妈妈帮他拿玩具(行为互补),他需要妈妈“理解”他的兴奋或沮丧(情感共鸣)。
斯特恩指出:如果在这个阶段,母亲频繁地无法调赦(Misattunement),或者进行“选择性调赦”(只回应乖巧的情感,忽略愤怒的情感),婴儿就会开始压抑那些无法被分享的部分,导致“真自体”的某些部分转入地下。
随着语言的出现,婴儿获得了强大的工具,可以客观地描述自我(“宝宝饿了”)。但斯特恩敏锐地指出,语言是一把双刃剑。
语言虽然促进了沟通,但也造成了“经验的异化”。语言无法完全捕捉丰富、即时、全息的非言语体验(前三个阶段的体验)。一旦我们被迫用语言去定义某种模糊的感觉,那种感觉原本的质感可能就丢失了。这就是为什么在咨询中,有时来访者说得越多,离真实的自己反而越远。
来访者:林雅,34岁,企业高管。外表干练,逻辑清晰,因“长期的莫名空虚感和人际疏离”求助。
咨询师视角:
在咨询室里,林雅非常善于言辞。她能精准地分析自己的原生家庭:“我知道我妈控制欲强,我爸缺位,所以我现在有依恋问题。”她说这些话时,流畅得像在背书。然而,咨询师感到一种强烈的“甚至无法插足”的感觉。林雅似乎在进行一场精彩的独角兽表演,咨询师虽然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感觉不到与她有任何情感上的共振。当咨询师试图共情她的痛苦时,林雅会愣一下,然后迅速用理智的语言滑过去。
从斯特恩的理论来看,林雅的问题可能出在“主观自我”与“言语自我”的断裂。
丹尼尔·斯特恩将心理学的目光从“病理挖掘”转向了“生命力本身”。他让我们看到,自我的诞生不是一个孤独的旅程,而是一支双人舞。我们是在被另一双眼睛深情注视、被另一种声音同频共振的过程中,确认了“我”的存在。
留给你的思考:
回想一下,在你的生活中,是否有过那种“不需要语言,对方就完全懂了你的感受”的时刻?那一刻你的身体感觉是怎样的?而在那些你说了千言万语对方却无动于衷的时刻,你的“自我”又发生了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