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脏兮兮的小毛毯或泰迪熊,在心理学上有着神圣的地位。本课程将深入剖析“过渡客体”这一里程碑式的概念。它是婴儿拥有的第一个“非我”所有物,既不是完全主观的幻想,也不是完全客观的现实,而是位于两者之间的“中间区域”。课程将重点阐述过渡客体的悖论——我们绝不问“这是你创造的还是原本就在那里的?”。学员将学习如何识别成人来访者的过渡客体(如某种习惯、爱好或信念),以及如何保护这个神圣的中间领域,因为它是通往象征化和文化体验的桥梁。
在史努比(Peanuts)漫画中,莱纳斯(Linus)总是拖着一条浅蓝色的安全毯。无论走到哪里,那条毯子都是他勇气的来源、焦虑的缓冲。如果有人试图把毯子拿走,他会立即陷入崩溃。而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你观察身边的幼儿,或许也会发现类似的现象:一个被啃得破破烂烂的泰迪熊玩偶、一条有着特殊气味的旧布头,或者是一个边缘被磨损的枕头角。
家长们常常为此感到困惑:为什么给孩子买了昂贵的新玩具,他却只对那个脏兮兮的旧东西情有独钟?甚至为了清洗它,父母不得不像特工一样趁孩子睡熟后偷偷进行,还得祈祷烘干机能在孩子醒来前把那熟悉的味道“还原”回去。
在这一课中,我们将走进唐纳德·温尼科特(D.W. Winnicott)最迷人、也最深邃的理论花园——过渡客体(Transitional Object)。请不要轻视这块“脏毛毯”,在温尼科特眼中,它是人类文化体验的雏形,是我们在主观全能感与客观现实之间搭建的第一座桥梁。它的出现,标志着婴儿心理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过渡客体(Transitional Object),是指婴儿(通常在4-12个月大时)选定的某个特定的物质对象(如毯子、玩偶、尿布的一角等),这个对象对婴儿来说具有特殊的价值,是其在焦虑、寂寞或睡前时刻必不可少的安抚物。
在心理动力学的意义上,过渡客体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中间位置:
温尼科特指出,过渡客体不仅仅是一个物品,它代表了一种过渡现象(Transitional Phenomena)。它可以延伸到一种声音(婴儿入睡前的咿呀语)、一种习惯动作,甚至是后来成人的艺术创造、宗教信仰和科学探索。所有这些,都源于这个最初的“中间区域”。
这一概念最早由英国独立学派精神分析大师唐纳德·温尼科特在1951年的经典论文《过渡客体与过渡现象》(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中提出,后收录于他1971年的集大成之作《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
作为一名拥有40年经验的儿科医生和儿童精神分析师,温尼科特观察了成千上万个母婴互动。他注意到,许多婴儿在断奶或开始与母亲分离的阶段,会强烈地依恋某一个特定的物品。这一现象无法简单地用弗洛伊德的“替代满足”或克莱因的“内部客体投射”来完全解释。
温尼科特认为,传统精神分析过于关注“内部现实”(本能、幻想)和“外部现实”(人际关系、环境)的二元对立,而忽略了人类体验中最重要的第三个领域——潜在空间(Potential Space)或中间区域(Intermediate Area)。过渡客体正是这个区域的常驻居民。
要理解过渡客体,我们必须回顾之前课程提到的“原初母性全神贯注”。在生命最初,足够好的母亲会给婴儿提供一种全能感的错觉(Illusion of Omnipotence):当婴儿感到饥饿(产生创造乳房的需要)时,母亲的乳房刚好出现。婴儿会认为:“是我创造了这个乳房。”
然而,母亲不可能永远完美。随着时间推移,母亲必须逐渐地、温和地让婴儿体验到挫折(去适应),让婴儿明白“乳房并不受我全能控制”。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且充满风险。如果幻灭来得太快,婴儿会遭受创伤;如果幻灭来得太慢,婴儿会停留在精神病性的全能感中。过渡客体正是为了填补这个“空缺”而诞生的。
当母亲不在场(物理上或情感上)时,婴儿利用过渡客体来保留“母亲在场”的幻想。这块毛毯,象征着母亲的乳房,但它又不是母亲的乳房。它是婴儿在通往客观现实的旅途中,随身携带的一小块“主观全能感”的碎片。
从成人的客观视角看,那当然是父母买来的毯子(发现的);但从婴儿的主观视角看,那是他赋予了特殊意义的独特存在(创造的)。
温尼科特强调:我们绝不向婴儿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我们强迫婴儿承认“这只是个从商店买来的破布娃娃”,我们就破坏了这个神圣的中间区域,强迫婴儿过早进入严酷的客观现实。心理健康正是建立在能够容忍这种悖论的基础之上。
根据温尼科特的描述,一个典型的过渡客体必须具备以下特征:
并非所有依恋物都是健康的过渡客体。如果母亲缺席的时间过长,或者环境无法提供足够的抱持,过渡客体可能会失去其象征意义,变成一种防御性的安抚物。
来访者:艾米,女,28岁,平面设计师。
主诉:长期的恋爱关系困难,无法忍受伴侣的短暂分离,同时伴有严重的失眠。
情境:在咨询进行到第15次时,艾米显得非常羞涩和犹豫。在咨询师的温和探询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件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的男式大号棉质T恤。她承认,这是她10岁时父亲离家出走前留下的一件衣服。近20年来,她每天晚上必须把脸埋在这件T恤里才能入睡。如果出差忘了带,她会整夜惊恐发作,甚至必须连夜回家取。
艾米在展示这件T恤时,神情像个犯错的小女孩,同时也流露出一种深深的依恋。她用手反复摩挲T恤的接缝处(触觉刺激)。她提到:“我知道这很变态,我都快30岁了还像个婴儿一样。我的前任就是因为受不了我这个‘脏习惯’才分手的。”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通过温尼科特的理论进行如下分析:
治疗方向:咨询师不应像她的前任那样视其为“变态”或要求她丢弃。相反,咨询室本身需要成为一个新的“潜在空间”。咨询师要容忍这种依恋,通过长期的、稳定的“抱持”,让艾米在咨询关系中重新体验“全能感-挫折-修复”的过程。当艾米能内化咨询师的功能时,那件T恤的魔力自然会消退。
温尼科特告诉我们,过渡客体并不是一种需要被“治愈”的症状,而是人类创造力的源泉。正是因为我们拥有了这个“既是创造又是发现”的中间区域,我们才能欣赏艺术、沉浸于信仰、享受科学探索的乐趣。
那条脏兮兮的小毛毯,最终并没有消失,它扩散到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我们被一首诗感动,当我们沉浸在一部电影中,当我们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依然能感受到意义时,我们都在使用着成人的“过渡客体”。
思考题:
回顾你的生活,是否有一件物品、一个习惯或一个特定的空间,在你感到压力巨大的时候,充当了你的“过渡客体”?它为你提供了怎样的心理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