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典理论中,我们压抑的是不被允许的欲望;而在费尔贝恩看来,我们压抑的是“坏客体”。本节课将阐述这一深刻的观点:儿童为了维持对父母的依恋,无法忍受父母是坏的这一现实,于是将父母坏的部分内化并压抑到潜意识中,试图在外部保留一个“好父母”的形象。课程将解释这种机制如何导致内心世界的“拥挤”和“闹鬼”。学员将理解,治疗的任务是帮助来访者释放这些被压抑的坏客体关系,从而减轻内心的负担。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听到这样令人心碎的叙述:一个在童年遭受严重忽视或虐待的来访者,成年后依然竭力维护父母的形象。当咨询师试图指出父母行为的不当之处时,来访者会立刻反驳:“不,是我不够听话,是我太难管教了,他们其实是爱我的。”
或者,我们看到一个聪慧、优秀的女性,总是不可遏制地爱上那些贬低她、虐待她的伴侣。仿佛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剧本,必须一遍遍重演被伤害的戏码。
如果你用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来解释,你可能会说:这是她潜意识里的受虐冲动,或者是对乱伦欲望的惩罚。但在独立学派大师 W.R.D. 费尔贝恩(W.R.D. Fairbairn)看来,这并非因为她“想要”痛苦,而是因为她“吞下”了一个坏客体。
费尔贝恩提出了一个震撼精神分析界的观点:我们压抑的并不是生物性的本能冲动,而是那些无法忍受的、内化的“坏客体”关系。
定义:费尔贝恩认为,婴儿为了在情感上生存,无法忍受照顾者(客体)是“坏的”(拒绝的、不可靠的或虐待的)这一现实。为了维持与外部客体的依恋关系,婴儿会在心理上将客体的“坏”部分剥离出来,并将其内化(Internalization),深埋进潜意识中。通过这种机制,儿童在外部保留了一个“好父母”的理想化形象,而将“坏”转为内部的负担,甚至认为是自己变坏了。
这不仅仅是一种记忆的存储,而是一种心理结构的裂变。被压抑的坏客体在内心世界中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幽灵,继续与自我的不同部分纠缠,消耗着个体的心理能量。
这一理论由苏格兰精神分析学家 W.R.D. 费尔贝恩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与伦敦的克莱因学派或维也纳的弗洛伊德正统派不同,费尔贝恩独自在爱丁堡工作,这使他的思想具有独特的独立性和颠覆性。
他在其经典著作《人格的精神分析研究》(Psychoanalytic Studies of the Personality, 1952)中,彻底重构了精神分析的基础。他反对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提出了著名的格言:“力比多不是寻求快乐,而是寻求客体。”(Libido is not pleasure-seeking, but object-seeking.)
费尔贝恩认为,人类最根本的动力是建立关系。快乐只是关系的副产品,而不是目的。因此,当关系受挫时,心理病理就产生了。他的理论是客体关系理论中最纯粹、最激进的形式之一,直接影响了后来的温尼科特、贡特里普(Guntrip)以及现代的关系精神分析。
费尔贝恩观察到,受虐儿童倾向于通过“道德防御”来获得某种控制感。其逻辑是这样的:
“如果父母是坏的,而我是好的,那么我生活在一个由恶魔统治的世界里,我随时会毁灭,这太绝望了;但如果父母是好的,而我是坏的(我有罪),那么只要我变好,或者我受到惩罚,我就能获得爱。”
换句话说,“做一个生活在上帝世界里的罪人,好过做一个生活在恶魔世界里的受害者。” 这种防御机制迫使孩子将父母的坏投射到自己身上,从而产生深层的羞耻感和罪恶感,但这保留了外部世界的希望。
当儿童内化了“坏客体”后,为了处理这些有毒的关系体验,自我也必须分裂。费尔贝恩描述了这种复杂的内部戏剧:
压抑的本质: 中心自我不仅要压抑坏客体,还要压抑与这些坏客体纠缠的“那部分自我”(即力比多自我和反力比多自我)。因此,心理咨询室里那个看起来功能良好的成年人(中心自我),其实内心深处锁着两个疯狂打架的小孩和两个可怕的怪兽。
根据这一理论,个体之所以重复创伤性关系,是因为他们与内部的坏客体有着顽固的“胶着状态”(Adhesiveness)。即便外部环境变了,他们仍通过投射性认同,把身边的人变成内部那个熟悉的坏客体,因为对于潜意识来说,“坏的关系总比没有关系要好”。放弃坏客体,意味着面对彻底的孤独和虚无,这在费尔贝恩看来是精神分裂式的恐惧。
艾琳,32岁,企业高管,因严重的抑郁和空虚感求助。她刚刚结束了第三段婚姻。令人惊讶的是,这三任丈夫在婚前都表现得文质彬彬,但婚后不久都变得极度挑剔、冷漠甚至有言语暴力。艾琳自述:“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我不配得到轻松的爱。”
在成长史中,艾琳的母亲是一位极度自恋且情绪不稳定的女性,经常无缘无故地指责艾琳“自私”、“没良心”,而父亲则是一个缺席的、软弱的旁观者。
在咨询初期,艾琳表现得非常顺从(Compliance),极力想成为一个“完美的来访者”。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咨询师的表情,一旦咨询师沉默稍久,她就会道歉:“是不是我说得太无聊了?”她无法表达对母亲的愤怒,反而不断强调:“妈妈养大我不容易,是我太敏感了。”
1. 内化的坏客体: 艾琳无法面对“母亲无法爱她”这一毁灭性事实。她将那个挑剔、拒绝的母亲内化了。在她的内心世界里,有一个巨大的“被拒绝客体”。
2. 内部破坏者的运作: 艾琳内心有一个强大的“反力比多自我”(内部破坏者),这个部分认同了母亲的指责。每当她有机会获得真正的关爱(力比多自我的需求)时,这个内部破坏者就会跳出来攻击她:“你是个骗子,你不配,你很自私。”这就是她抑郁的来源——自我攻击。
3. 强迫性重复与外部化: 她选择冷漠的丈夫,实际上是在潜意识中寻找那个熟悉的“拒绝客体”。她试图通过讨好这些丈夫(就像讨好母亲一样)来最终获得胜利,从而“改造”内心的坏客体。但结果只是重演了被拒绝的创伤。
4. 压抑的真相: 她压抑的不是“想要攻击母亲”的冲动(如弗洛伊德所说),而是“母亲是坏的”这一认知,以及她那个“渴望爱却总是受伤的自我部分”。
费尔贝恩的理论向我们揭示了人类心灵最深层的悲剧与渴望:我们宁愿拥抱痛苦,也不愿忍受孤独。我们吞下毒药,只为了那是我们唯一的食物。被压抑的坏客体如同潜伏在潜意识深处的幽灵,操纵着我们的命运。
治疗,或者说成长的过程,就是一场驱魔仪式。它要求我们有勇气直面那个曾经让我们失望的人,承认他们的局限与伤害,从而将那个受伤的小孩从内部的囚笼中释放出来。
思考问题: 在你的生活中,是否有某个时刻,你为了维持一段关系,而不得不承认“是我错了”,即便内心深处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那个时刻,你在保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