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独立学派并非只有温尼科特和费尔贝恩。本节课将概览该学派其他重要人物的贡献,特别是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虽然鲍尔比后来创立了依恋理论,但他早期是独立学派的重要成员。课程将探讨鲍尔比关于母婴分离、丧失和哀悼的研究如何与温尼科特的环境理论相互呼应。学员将理解独立学派的共同精神:坚持观察事实,反对教条,强调现实创伤和环境在精神病理学中的核心作用。
想象一下,你置身于1940年代初的伦敦,窗外是二战的空袭警报,而室内正进行着一场同样激烈的“战争”。这是英国精神分析学会著名的“有争议的讨论”(Controversial Discussions)。
房间的一侧是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和她的追随者,她们坚守弗洛伊德的经典驱力理论,强调自我的防御机制;房间的另一侧是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和她的拥趸,她们激进地谈论着婴儿早期的偏执-分裂位、死亡本能和毁灭性的幻想。
两派争执不下,互不相让,甚至面临分裂的危机。然而,在这个充满火药味的房间里,还有一群人。他们既不愿宣誓效忠维也纳的“正统”(安娜派),也不愿全盘接受克莱因那令人惊骇的婴儿幻想理论。他们静静地坐在中间,试图在教条之外寻找临床事实的真相。
这群人后来被称为“中间学派”(Middle Group),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独立学派”(Independent Tradition)。温尼科特是其中的灵魂人物,但绝非唯一的声音。今天,我们将把目光投向独立学派的广阔图景,特别是那位后来改变了整个心理学界对亲子关系认知的巨人——约翰·鲍尔比(John Bowlby),以及独立学派所共享的那种务实、包容且关注现实环境的精神。
独立学派(The Independent Tradition)
独立学派并非一个拥有严密统一理论体系的宗派,而是一个由具有相似临床态度和认识论立场的分析师组成的松散联盟。他们的核心特征包括:
如果说克莱因学派关注的是“婴儿脑海中的暴风雨”(内在幻想),那么独立学派关注的则是“摇篮周围的真实天气”(现实环境)。
独立学派的形成直接源于1941-1945年间英国学会内部的政治妥协。为了避免学会分裂,最终达成了一项“君子协定”:学会的培训课程分为A组(弗洛伊德派)和B组(克莱因派),而那些不属于任何一派的人则组成了“中间组”。
在这个群体中,除了我们将要重点讨论的约翰·鲍尔比,还包括罗纳德·费尔贝恩(Fairbairn,我们在前几课已深入探讨)、迈克尔·巴林特(Balint)、马苏德·汗(Masud Khan)、查尔斯·赖克罗夫特(Charles Rycroft)等人。他们背景各异,但都对克莱因学派将所有心理问题归结为“死亡本能”和“嫉羡”感到不满。
约翰·鲍尔比早年由克莱因的亲密战友琼·里维埃(Joan Riviere)进行分析,但他很快就对克莱因派忽视现实生活事件的做法感到失望。当他提出一个孩子的焦虑可能源于母亲的实际威胁时,他的督导却坚持让他解释这在潜意识中代表了什么“吞噬幻想”。这种分歧最终促使鲍尔比走上了一条将精神分析与动物行为学、系统论结合的道路,即后来的依恋理论。
虽然依恋理论现在被视为一个独立的领域,但鲍尔比的思想根基深深扎根于独立学派的土壤。在1944年,鲍尔比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四十四个少年小偷:他们的性格与家庭生活》(Forty-four Juvenile Thieves: Their Characters and Home-Life)。
在这项研究中,鲍尔比对比了44名有偷窃行为的少年和44名没有偷窃行为但情绪紊乱的少年。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偷窃组中,有17名曾经历过早期与母亲长期分离(超过6个月),而在对照组中只有2名。在那些被诊断为‘无情型性格’(Affectionless Character)的小偷中,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这种彻底的母爱剥夺。”
这一发现是革命性的。它用统计数据支持了独立学派的核心直觉:坏的事情发生在孩子身上,会导致坏的心理结果。 这不是婴儿天生邪恶或嫉妒,而是环境(母婴联结的中断)造成了心理结构的扭曲。
鲍尔比提出的“无情型性格”,描述了一种无法与他人建立深层情感联系、缺乏内疚感的状态。这与温尼科特所说的“反社会倾向”有着深刻的共鸣——那是对早期被剥夺的一种抗议,也是一种防御,通过切断情感连接来保护自己免受进一步的伤害。
这是独立学派与克莱因学派最本质的分歧。克莱因认为,即便是一个被完美照料的婴儿,也会因为内在的死亡本能而产生被迫害的焦虑。而鲍尔比和温尼科特则认为,如果环境是“足够好”的,婴儿的攻击性是可以整合的;病理性的攻击性通常是对环境失败的反应(Reaction)。
鲍尔比甚至比温尼科特走得更远。温尼科特虽然重视环境,但他仍然使用精神分析的语言(如“抱持”、“过渡客体”),关注的是环境如何被婴儿主观体验。而鲍尔比则开始关注客观观察,他引入了动物行为学(Ethology)的视角,将母婴纽带视为一种生物本能的生存机制,而非仅仅是力比多(性驱力)的满足。
独立学派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查尔斯·赖克罗夫特(Charles Rycroft)则代表了该学派的理性与批判精神。他致力于去除精神分析中的神秘主义色彩,主张精神分析是一种关于“意义”的生物学,而非某种神秘的能量液压系统。赖克罗夫特提醒我们,独立学派的分析师往往对“深奥的黑话”保持警惕,他们更愿意用普通的语言与来访者交流,这本身就是一种治疗性的姿态。
温尼科特和鲍尔比虽然都属于独立学派,且都关注母婴关系,但他们的侧重点微妙不同:
尽管方法论不同,但他们共同构筑了独立学派的基石:承认依赖的必要性,并确认真实创伤的破坏力。
为了理解独立学派(特别是鲍尔比视角)与传统分析的区别,我们来看一个案例。
案例背景: 大卫,35岁,企业高管。他因无法维持亲密关系而寻求咨询。他的女友们都抱怨他“像一块冰”,虽然他在物质上很大方,但在情感上完全不可触及。一旦关系变得亲密,他就会通过工作忙碌或挑剔对方缺点来拉开距离。
咨询室内的表现: 大卫在咨询中表现得非常理智、有礼貌,但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谈论自己的童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故事:“我父母很忙,我是被保姆带大的,后来保姆走了,我就去寄宿学校了。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动力学分析:
若用经典弗洛伊德/克莱因视角: 分析师可能会解释大卫的冷漠是对“乱伦欲望”的防御(俄狄浦斯冲突),或者是因为他内在有着强烈的嫉羡,为了避免破坏好客体(女友),他必须隔离自己的情感。分析师可能会诠释他潜意识里想要“攻击”或“控制”女性。
独立学派/鲍尔比视角: 咨询师会注意到大卫提到的“保姆走了”这一细节。在深入探究后发现,大卫4岁时,主要照料他的保姆突然被解雇,且没有让他告别。这是一个真实的丧失(Real Loss)。 鲍尔比会指出,大卫现在的状态是典型的“防御性排斥”(Defensive Exclusion)。他在4岁时经历了“抗议”和“绝望”,最后进入了“超脱”(Detachment)阶段。为了生存,他必须切断对依恋对象的渴望,因为这种渴望只会带来痛苦。
他不是在“攻击”女性,他是在避免再次经历崩溃。他的冷漠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保护性的。正如温尼科特所言,这是一种“对崩溃的恐惧”,而这个崩溃在过去已经发生过(保姆的离去),但他当时太小,无法体验和整合它。
独立学派,特别是通过鲍尔比的工作,将精神分析从书斋里的玄想拉回了充满烟火气的现实生活。他们提醒我们,心灵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它时刻在与环境互动。婴儿不仅需要乳房来满足饥饿,更需要一个温暖、连续、可预测的怀抱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当我们理解了独立学派的声音,我们就理解了温尼科特理论背后的整个生态系统:那是一种深深的人文关怀,是对人类苦难的现实主义尊重。
思考问题: 回想一次你与他人的分离经历(无论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除了悲伤,你是否体验过某种“愤怒”或随后的“情感麻木”?如果用鲍尔比的视角看,这种反应是如何保护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