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治疗的中期阶段,咨询师往往会成为来访者的“过渡客体”。本节课将探讨这一角色的微妙之处。咨询师既是现实中的专业人士,又是来访者幻想中的重要他人。这种“重叠”创造了治疗的中间区域。课程将分析来访者如何“使用”咨询师(如要求特定的对待方式、带入象征性物品),以及咨询师如何在这个位置上工作,既不完全认同幻想,也不生硬地打破幻觉,而是利用这个空间促进来访者的象征化能力。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位来访者,每周二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你的咨询室。前几个月,他总是正襟危坐,谈论着职场的焦虑。但在最近的一次咨询中,他做了一件看似“出格”的事——他脱下了那件总是扣得严严实实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沙发的一角,然后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长时间地沉默。在离开时,他甚至“忘记”了带走那件外套,直到你提醒他,他才恍然大悟般地拿走。
在经典的弗洛伊德式分析中,我们可能会立刻联想到移情:他在诱惑咨询师吗?还是在潜意识里希望被咨询师“保留”?
然而,如果我们戴上唐纳德·W·温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的眼镜,我们会看到另一幅景象:这件外套,或者更准确地说,咨询师所在的这个空间,以及咨询师本人,正在变成来访者的“过渡客体”(Transitional Object)。就像幼儿离不开那条充满奶香味的旧毛毯一样,来访者正在“使用”咨询师来创造一个既非完全主观幻想,也非完全客观现实的“中间区域”。
在本课程中,我们将探讨一个极其微妙且迷人的主题:咨询师如何让自己成为那个被“使用”的客体,以及为什么这种“使用”是心理治愈的关键。
我们在之前的课程(第8课)中已经详细学习了“过渡客体”的概念——那是婴儿拥有的第一个“非我”(not-me)物品,它既是婴儿创造的(赋予了它特殊意义),又是客观存在的(毛毯就是毛毯)。
当我们将这一概念引入成人心理治疗时,“咨询师作为过渡客体”指的是:
定义:在治疗的特定阶段,咨询师(或治疗框架)被来访者体验为一种既属于其内部全能控制,又具有外部真实性的存在。在这个阶段,咨询师的主要功能不是解释(interpreting),而是被体验(being experienced)和被使用(being used)。咨询师提供了一个“潜在空间”(Potential Space),允许来访者在其中从僵化的防御走向创造性的生活。
这里有两个关键点:
这一理论直接源于温尼科特在《游戏与现实》(Playing and Reality, 1971)中的论述。作为一名儿科医生出身的分析师,温尼科特观察了成千上万个母婴互动。他发现,那些能够健康发展的孩子,都曾拥有过一个“过渡客体”。
温尼科特与克莱因学派(Kleinian)的重要分歧在于,克莱因学派倾向于将客体视为内部幻想的投射,或者是需要被修复的对象。而温尼科特,作为独立学派(Independent Group)的领军人物,更关注环境的供给。他认为,治疗师不仅仅是一个被投射的屏幕,更是一个“环境母亲”(Environment-Mother)。
他在晚期的重要论文《客体的使用与通过认同作用建立联系》(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 1969)中,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观点,提出了从“客体关联”(Object Relating)到“客体使用”(Object Usage)的转变,这为理解咨询师作为过渡客体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当咨询师成为过渡客体时,治疗室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从以下三个维度来解析其运作机制:
在治疗中,来访者可能会表现出一种特定的控制欲。例如,他们可能要求咨询师在特定的时间保持绝对的沉默,或者要求咨询师必须用某种特定的语气说话。此时,咨询师既是“现实中的专业人士”,又是来访者“主观全能感下的造物”。
“治疗师必须能够接受被置于一个‘既是又不是’的位置。如果治疗师过早地坚持自己的独立性(例如,过早地进行解释),就会破坏来访者的全能感体验,导致来访者退缩回假自体(False Self)的防御中。” —— D.W. Winnicott
这是温尼科特理论中最震撼的部分。要让咨询师从一个“主观客体”变成真正的“过渡客体”并最终被视为独立的人,咨询师必须经历来访者的“毁灭”。
正是这种“存活”,让来访者学会了区分幻想与现实,从而能够真正地“使用”咨询师来获得成长。
温尼科特有一句名言:“心理治疗发生于两个游戏区域的重叠之处,即病人的游戏区域和治疗师的游戏区域。”当咨询师成为过渡客体时,咨询就变成了一种游戏。这里的游戏不是轻浮的玩耍,而是一种创造性的体验。
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想法是危险的,没有任何感受是被禁止的。咨询师像那个旧毛毯一样,提供了质感、气味和温度,允许来访者在其中通过自由联想、梦、涂鸦或沉默,去触碰那些未被整合的“真自体”。
来访者:林先生,34岁,自由职业画家。主诉是严重的创作瓶颈和人际疏离感。他描述自己像生活在“真空”中,虽然有社交,但感觉不到他人的真实存在。
咨询情境:咨询进行到第20次。
在前两个月,林先生非常有礼貌,像是一个“模范来访者”。但在最近几次,气氛变了。他开始带自己的素描本进来,但他不给我看画的内容,只是自己在那里画,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如果我试图说话,问他在画什么,他会非常愤怒,说:“你打断了气流!”如果我长时间不说话,他又会焦躁地把笔摔在桌上,说:“这里死气沉沉的。”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两难:说话是错的,不说话也是错的。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他摆弄的道具,这让我感到有些无力和恼火。
在这个案例中,林先生正在试图将咨询师转化为过渡客体。
通过这种非报复性的接纳,咨询师成为了林先生连接内心创造力(画画)与外部世界(咨询室)的过渡客体。只有在这个安全的中间区域,他的真自体才能从“真空”中复苏。
温尼科特教导我们,心理治疗不仅仅是关于洞察(Insight)的,更是关于体验(Experience)的。当咨询师愿意成为那个被揉搓、被丢弃却依然存在的“旧毛毯”时,我们通过一种深刻的谦卑,赋予了来访者最珍贵的礼物:在这个世界上真实活着的感觉。
课后思考:回顾你的人际关系或咨询经历,是否有过那么一刻,你感觉到对方需要的不是你的建议,而仅仅是你作为一个“背景”的存在?如果你当时忍不住“说话”了,那打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