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象a是拉康理论中最具原创性的概念之一,被称为“欲望的原因”。它不是欲望的目标,而是那个驱动我们不断去追逐、却永远无法得到的“剩余快感”。本课程将解释对象a如何作为实在界的碎片掉落,成为填补主体缺失的幻想客体(如乳房、粪便、目光、声音)。学员将学习识别来访者生活中各种形式的对象a,以及它们如何组织了来访者的幻想框架。理解对象a对于理解成瘾、恋爱关系以及强迫性重复行为至关重要,它是精神分析临床工作的核心杠杆。
想象一下你正在看一部惊悚电影,比如希区柯克的经典之作。电影中的所有角色都在疯狂地追逐一样东西:也许是一份微缩胶卷,也许是一个装满现金的公文包,又或者是一个不知名的秘密文件。希区柯克把这种东西称为“麦格芬”(MacGuffin)。
有趣的是,对于观众和导演来说,这个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它甚至可以是空的。重要的是,它的存在(或缺失)驱动了整个故事的发展,让每个人物都动了起来。如果没有这个麦格芬,电影就无法推进;但一旦电影结束,我们往往会发现那个东西本身毫无意义。
在你的生活中,是否也有这样的时刻?你疯狂地想要得到某样东西——也许是最新款的手机,也许是某个人的爱,或者是某个职位的晋升。你觉得一旦拥有了它,你就圆满了。然而,当你真正把它握在手中时,那种预期的狂喜往往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是一种莫名的失落:“就这?这就结束了吗?”
那个让你在得到之前魂牵梦绕、却在得到后消失不见的“神秘特质”,那个驱动你不断追逐却永远无法被最终满足的“剩余”,就是拉康精神分析中最核心、最神秘的概念——对象a(objet petit a)。
对象a (Objet petit a)
对象a是拉康代数符号中代表“欲望的原因”(cause of desire)的符号。这里的“a”代表法语中的autre(他者),但它是“小他者”,不同于象征界的大他者(Autre)。
关键点在于区分欲望的目标与欲望的原因:
简单来说,对象a不是你想要吃的那个苹果,而是那个让你觉得“这个苹果会无比美味”的某种不可言说的诱惑力。它是主体在进入语言世界(象征界)时所留下的“亏空”或“剩余”。
这个概念并非拉康一开始就提出的。在早期的镜像阶段理论中,拉康关注的是“想象的他者”,即镜子里的影像。这时候的“a”主要指代类似自我的同类。
然而,到了1960年代,特别是《研讨班X:焦虑》和《研讨班XI: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拉康极大地深化了这个概念。他提出,当主体(Subject)被语言(Signifier)切割时,必然会掉落一部分东西。就像你用渔网捞鱼,总有一些水和滑腻的东西会从网眼里漏掉。
这个“漏掉的东西”,就是对象a。它既不属于想象界(它没有镜像,你在镜子里看不到它),也不完全属于象征界(语言无法完全描述它)。它属于实在界。拉康认为,焦虑之所以产生,不是因为缺乏,而是因为缺乏被填满了——当对象a靠得太近,让我们无法保持“欲望”的状态时,焦虑就产生了。
拉康给出了幻想(Fantasy)的数学公式:$ \diamond a。
这个公式告诉我们:我们需要构建一个幻想,用对象a来堵住我们内心的匮乏,让我们觉得“只要得到a,我就完整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幻想。
弗洛伊德曾提到口腔期和肛门期的客体。拉康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极具原创性的扩展,提出了对象a的四种主要形式,它们都与身体的孔洞和边缘有关:
这四种客体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可分离的,且都处于身体的边缘。 它们是主体为了确立自己的存在而必须“割舍”的部分。
拉康借用了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概念来解释对象a。在资本主义中,工人生产的价值中有一部分被资本家拿走了(剩余价值)。在心理结构中,当我们说话、进入社会规则时,原本那种充盈的享乐(Jouissance)被牺牲了,但它留下了一个残余,这就变成了“剩余快感”。我们不断追逐对象a,就是试图通过重复的行为来回收这点可怜的快感。
来访者:张先生,35岁,自由摄影师。
主诉:无法维持长期的亲密关系。他总是会对某个女性产生强烈的迷恋,这种迷恋通常发生在对方对他“爱答不理”或者“距离很远”的时候。他会疯狂地追求,视对方为女神。然而,一旦女性回应了他的感情,愿意和他建立稳定关系,甚至开始粘着他时,他会瞬间感到厌恶、窒息,甚至觉得对方“面目可憎”,然后迅速逃离。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对象a是如何在张先生的幻想中运作的。
1. 欲望的支撑点是“缺乏”:
对于张先生来说,女性(目标)本身并不是他欲望的真正原因。他欲望的原因是“不可得性”。当女性保持距离,对他冷淡时,这个“距离”本身占据了对象a的位置。这种距离感让他感到某种神秘的“剩余”,让他觉得对方拥有让他完整的秘密。
2. 幻想的破灭:
当女性回应他,走近他,变得触手可及时,那个作为对象a的“距离”消失了。女性从一个神秘的、承载幻想的客体,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具体的、有需求的人(甚至变成了索取者)。此时,幻想公式 $ \diamond a $ 破裂。张先生发现,对方并没有那个能填补他内心空洞的“金钥匙”。
3. 目光的辩证法:
作为摄影师,张先生习惯于躲在镜头(取景框)后面“看”别人。镜头是他的防御机制。当他追求女性时,他是那个“看”的主体,女性是被他凝视的客体。一旦进入亲密关系,女性开始回望他,关注他的生活,他感觉到自己“被看”(对象a作为目光出现)。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让他感到焦虑,因为这触及了他实在界的真实——他感到自己被他者的欲望捕获了,所以他必须逃跑,重新回到镜头后面,去寻找下一个“看不清”的猎物。
对象a是拉康理论中最迷人也最难以捉摸的概念。它是我们在这个符号世界中流浪时,口袋里揣着的那块来自实在界的碎片。它既是我们痛苦的根源(让我们永远无法满足),也是我们生命的引擎(驱动我们不断向前)。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围绕着对象a转圈,就像行星围绕着恒星。虽然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中心,但正是这种旋转,构成了我们鲜活的生命轨迹。
课后思考: 回想一下你人生中最近一次感到“强烈的渴望”随后又是“巨大的幻灭”的经历。在那个过程中,你觉得那个被你赋予了神奇光环的“对象a”,究竟是什么特质?是声音、眼神,还是某种特定的距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