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拉康的名言揭示了人类欲望的异化本质。本课程将从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出发,深入解析这句话的双重含义:首先,我们欲望成为大他者欲望的对象(例如孩子想成为母亲缺失的菲勒斯);其次,我们欲望的东西往往是别人所欲望的(模仿欲望)。学员将通过案例分析,理解来访者如何被困在“他者想要我做什么?”的焦虑中,以及神经症患者如何通过牺牲自己的欲望来维持大他者的欲望。治疗的目标是帮助主体从对他者欲望的奴役中分离出来,确立自己的欲望。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正走在商场里,原本并没有购物计划。突然,你看到一位穿着时尚、气质优雅的模特(或者你崇拜的一位网红)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张照片,她脚上穿着一双设计独特的限量版运动鞋。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冲动抓住了你——“我必须拥有它”。
当你费尽周折买到这双鞋,穿上的那一刻,满足感或许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很快,你开始疑惑:这双鞋真的那么好看吗?还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它好看”?又或者,你潜意识里认为,穿上这双鞋,你就能拥有那位模特所展现出的那种令人羡慕的“完整”与“快乐”?
这个生活中的微小片段,精准地切中了拉康精神分析的核心命题之一。我们常常以为欲望是发自内心的、私密的、属于“我”的。但在拉康看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当我们渴望某物时,我们渴望的往往不是物品本身,而是该物品在他人眼中的价值。
这引出了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最著名、也最令人费解的格言之一:“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Man's desire is the desire of the Other.)
定义:“欲望是他者的欲望”这句话在法语中是 Le désir de l'homme est le désir de l'Autre。这里的“的”(de)字具有双重含义(主格和宾格),这构成了理解该概念的关键:
这一概念揭示了人类主体根本性的异化(Alienation)。与动物不同,动物的本能直接指向对象(饿了吃肉),而人类的欲望必须要经过“大他者”这个中介。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询问大他者:“我该想要什么?”以及“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这一理论并非拉康凭空创造,其哲学根基深厚,主要源于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对黑格尔(Hegel)《精神现象学》的解读。
要理解“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必须回顾我们在前几课学到的区分:
因为欲望产生于语言的裂缝中,而语言属于大他者,所以欲望从诞生之初就被打上了大他者的烙印。
拉康在《研讨班》中经常引用意大利语短语“Che vuoi?”(你想要什么?/ 想要我怎样?)。这是主体面对大他者时最核心的焦虑。
当孩子面对母亲(第一位大他者)时,母亲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存在。她有时高兴,有时悲伤,有时离开。孩子无法完全理解母亲的意图,于是产生了一个疑问:“她在想什么?她在欲望什么?在她的欲望里,我处于什么位置?”
拉康指出:“主体的欲望是在大他者的欲望场域中构成的。”
为了应对这种焦虑,孩子会通过幻想(Fantasy)来构建一个答案。例如:“如果我做一个乖孩子,妈妈就会开心。”或者“如果我生病了,妈妈就会关注我。”这种幻想就构成了主体欲望的基本框架。我们在成年后的恋爱、职场关系中,往往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向大他者提问并试图回答的过程。
既然欲望是他者的,这就意味着我们某种程度上是“欲望的奴隶”。
来访者:李明(化名),35岁,跨国公司高级总监。
主诉:严重的职业倦怠和空虚感。李明在外界看来是典型的“成功人士”:名校毕业,年薪百万,家庭美满。但他告诉咨询师,他感觉自己像个“冒牌货”,每天上班都像在上坟,对工作内容毫无兴趣,甚至感到恶心。但他无法辞职,一旦想到辞职,就会陷入极度的恐慌。
咨询片段:
李明:“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拼命晋升。我已经比我的同龄人强很多了。但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如果我停下来,那双眼睛就会变得严厉。上周我拿到晋升通知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这下老头子该没话说了吧’。但我父亲其实已经去世三年了。”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拉康理论的运作:
拉康告诉我们,“欲望是他者的欲望”既是人类的诅咒,也是人类的宿命。我们通过他者进入语言,也通过他者获得欲望。我们无法完全脱离大他者而存在(那是精神病的结构),但我们可以改变与大他者的关系。
精神分析的终极目标,是穿越那个关于大他者的幻想。当我们不再执着于作为大他者的填充物,不再试图回答“你想要我怎样”,我们或许就能触碰到那个虽然残缺、但却真实的生命驱力。
课后思考:
回顾你最近产生的一个强烈愿望(无论是想买一样东西,还是想获得某种成就)。试着剥洋葱一样剥开它:如果不考虑任何人的目光,如果不考虑它带来的社会评价,这个愿望还剩下多少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