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的两个步骤

引言：那个“不被听见”的时刻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位妻子回到家，满脸疲惫地对丈夫抱怨道：“今天老板在会议上当众批评了我，我觉得特别委屈，明明是那个项目经理的数据出了错。”

丈夫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认真地分析道：“其实你可以换个角度想，老板可能只是对事不对人。而且，你当时有没有立刻拿出证据反驳呢？如果没有，下次你应该准备好备忘录，这样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妻子的反应会是什么？她通常不会感激丈夫的“理性建议”，反而会更加生气，甚至甚至吼道：“你根本就不懂我！”然后摔门而去。丈夫则一脸无辜与困惑：“我明明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啊。”

这个生活中的常见误区，精准地揭示了心理咨询中初学者最容易犯的错误：**跳过了共情的第一步，直接进入了第二步。** 在自体心理学（Self Psychology）看来，没有经过“理解”的“解释”，不仅无效，甚至可能是一种对他人的自恋伤害。

核心概念：共情的两个步骤

在日常语境中，我们常认为共情（Empathy）是一种情感上的共鸣或“感同身受”。但在自体心理学的临床框架下，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将共情定义为一种科学的观察工具，即**“替代性内省”（Vicarious Introspection）**。为了让这个工具在治疗中发挥疗效，科胡特将其操作化为两个紧密相连但又必须区分开的步骤：

简而言之，第一步是“我和你在一起，看着你眼中的世界”；第二步是“让我们一起看看，为什么你的世界会变成这样”。

理论渊源：科胡特的转向

这一概念的提出标志着精神分析技术的重要转折。在科胡特之前，经典精神分析（Classical Psychoanalysis）强调咨询师作为“空白屏幕”的中立性，治疗的重点在于通过阐释（Interpretation）将潜意识意识化。咨询师往往急于挖掘症状背后的“力比多”驱力或俄狄浦斯冲突。

然而，科胡特在治疗具有自恋人格结构的来访者（即后来被称为“悲剧人”的群体）时发现，传统的阐释往往被来访者体验为一种攻击或指责。他在1971年的巨著《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以及后期的《精神分析治愈之道》（How Does Analysis Cure?）中明确指出，对于自体脆弱的来访者，理解本身就具有治愈性。他强调，共情不仅是收集资料的手段，更是建立自体客体（Selfobject）联结的根本方式。

深度解析：理解先于解释

为什么必须严格遵守“先理解，后解释”的顺序？这涉及到自体心理学对人类心理需求的根本看法。

1. 第一步的功能：修补破碎的自体

当来访者处于情绪风暴、羞耻或愤怒中时，他们的自体往往处于一种“破碎”或“耗竭”的状态。此时，任何理性的分析、建议或因果推论，对于来访者来说都是一种这就好比一个溺水的人，他此时需要的是一个救生圈（被看见、被接纳），而不是一堂关于“流体力学与游泳姿势”的理论课。

共情的第一步通过镜映（Mirroring），让来访者感到自己是“存在的”、“合理的”。这种被理解的感觉能够能够重新整合来访者破碎的自体，降低焦虑水平。只有当自体恢复了一定的内聚性（Cohesion），来访者才有能力去听取第二步的内容。

2. 第二步的功能：促进结构的内化

如果治疗仅停留在第一步，那可能只是一种温暖的支持或“矫正性情感体验”，虽然舒适但不足以产生深层的结构改变。第二步的“解释”旨在帮助来访者理解自己情感模式的起源（通常与早年自体客体功能的缺失有关）。

科胡特强调，解释必须是“以共情为基础的解释”。这意味着，解释不是咨询师高高在上的“宣判”，而是基于第一步所建立的信任，温和地指出：“也许你今天对我的愤怒，是因为我刚才的迟到让你体验到了小时候父亲忽视你时的那种无助感。”

这种解释能帮助来访者将当下的体验与过去的历史连接起来，从而增强自体的现实检验能力，并最终通过“转变性内化”（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建立起自己的心理结构。

案例分析：总是被“抛弃”的李先生

为了深入理解这两个步骤的临床应用，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案例。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先生，32岁，软件工程师。因人际关系困扰求助。他总觉得朋友和同事在排挤他，一旦别人没有及时回复他的信息，他就会陷入极度的愤怒和抑郁。

咨询情境：李先生在咨询室里大发雷霆，因为他发微信给咨询师修改预约时间，咨询师过了3个小时才回复。李先生吼道：“你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都是骗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想故意冷落我？”

错误的回应（跳过第一步，直接解释/辩解）

“李先生，我并不是故意冷落你，当时我在接待另一位来访者，无法看手机（现实辩解）。而且，你现在的愤怒似乎是一种移情反应，你把对你父母忽视你的愤怒投射到了我身上（过早解释）。”

后果：李先生会感到自己的体验被否定了，他会觉得咨询师在推卸责任，甚至感到被羞辱。这会导致“自恋暴怒”升级，甚至脱落。

自体心理学的回应（严格遵循两步法）

第一步：理解与确认（The Step of Understanding）

咨询师（温和而坚定地）：“李先生，我能感觉到你现在非常生气，甚至感到受伤。当你发信息给我，却在漫长的三个小时里没有任何回音，那种感觉一定非常糟糕，就像是被彻底遗忘和抛弃了一样。在这个房间里，让你有这种感觉，真的很抱歉。”

动力学分析：咨询师没有辩解，也没有急于分析。他完全浸泡在李先生的主观体验中，承认了李先生“感觉被抛弃”的事实是真实的（尽管在客观现实中咨询师只是在工作）。这种回应起到了“镜映”的作用，李先生的怒火通常会因为“被听见”而开始平息。

第二步：解释与动力学连接（The Step of Explaining）
（注意：这一步通常在李先生情绪平复，且感觉得到了咨询师的理解之后进行，可能是在同一次咨询的后半段，甚至是在下一次咨询。）

咨询师：“刚才我们谈到了那三个小时对你来说是多么难熬。这让我想到，也许这种‘等待回应却只有沉默’的感觉，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就像你之前提到的，小时候你在学校考了第一名兴奋地跑回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那种渴望被看见却落空的痛苦，似乎在我和你的关系中重演了。”

动力学分析：在建立了安全感之后，咨询师将当下的移情（对咨询师的愤怒）与遗传学解释（童年的创伤）连接起来。这不再是指责，而是帮助李先生理解：为什么三个小时的延迟会引发如此剧烈的痛苦？这是因为旧伤口被触碰了。

应用指南

对心理咨询师/倾听师

• 克制解释的冲动：当你听出来访者的模式时，最大的诱惑就是立刻指出来。请务必咬住舌头，先问自己：“他现在觉得被理解了吗？”
• 区分“事实”与“体验”：来访者说“我老婆是个恶魔”，这在客观上可能不是事实，但在他的主观体验中是真实的。你不需要同意他老婆是恶魔，但你需要确认他感到恐惧和痛苦是真实的。
• 信号识别：何时进入第二步？当来访者的身体语言放松、语速平缓，或者开始主动反思时，才是解释的时机。如果来访者还在防御或情绪高涨，请留在第一步。

对大众/自学者

• 亲密关系中的应用：当伴侣或孩子向你倾诉时，试着只做第一步。不要给建议，不要讲道理，只说出你听到的情绪：“听起来你真的很委屈/生气/无助。”这往往比任何建议都有效。
• 自我觉察：当你自己情绪激动时，觉察一下自己是否在寻求“第一步”的满足（求安慰），而对方却在给你“第二步”（讲道理）。这能帮助你更清晰地表达需求：“我现在不需要建议，我只需要你抱抱我，听我发牢骚。”

结语与反思

共情的两个步骤，实际上是人类建立联结与自我认知的双重过程。第一步“理解”提供了人类生存所必需的心理氧气——被看见；第二步“解释”则提供了成长的养分——被认知。没有理解的解释是空洞的说教，而没有解释的理解有时（虽然不总是）可能流于表面的安抚。

作为自体心理学的实践者，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练习如何在临床现场精准地把握这两个步骤的节奏。这不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对他人生命苦难的深切敬畏。

思考题：回顾你最近一次感到“不被理解”的经历，对方当时的回应是跳过了第一步吗？如果当时对方运用了“共情的第一步”，你的感受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