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体心理学如何看待防御?本课程将探讨来访者如何通过假性独立、冷漠或攻击来防御因需要他人而产生的羞耻感。重点在于理解这些防御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自体免受进一步的创伤性失望。学员将学习不直接攻击防御,而是理解防御背后的恐惧,从而安全地解除来访者的武装。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类来访者:他们衣着得体、事业有成,谈吐逻辑严密。当你试图去理解他们的痛苦时,他们会礼貌地微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己能处理。”或者,当你因为某个不可抗力迟到了两分钟,他们会表现得毫不在意:“没关系,我正好回了几封邮件,完全没受影响。”
这种“无懈可击”的表现,往往让新手咨询师感到困惑甚至挫败:既然你什么都不需要,为什么还要来做咨询?
在经典精神分析看来,这可能是一种“阻抗”。但在自体心理学的视野中,这绝非单纯的对抗,而是一座精心修筑的堡垒。这座堡垒的存在,不是为了拒绝你,而是为了在一个可能再次令他失望的世界里,保留最后一丝自体(Self)的完整性。
在自体心理学(Self Psychology)中,防御性结构并非主要用于压抑被禁止的本能冲动(如性或攻击),而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自体免受进一步的破碎、耗竭或严重的自恋损伤。
简而言之,当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中缺乏必要的共情回应(Empathy),或者经历了创伤性的失望时,为了生存下去,他必须发展出一套机制来掩盖自己对“自体客体”(Selfobject)的渴望。这种机制的核心逻辑是:“如果我不曾期待,我就不会失望;如果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就不会因为被拒绝而感到羞耻。”
关键区别:
经典分析关注:防御是为了处理冲突(Conflict),如本我与超我的打架。
自体心理学关注:防御是为了弥补缺陷(Deficit),是为了防止自体在缺乏回应的真空中解体。
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在构建自体心理学体系时,对“防御”的理解发生了根本性的范式转移。在早期经典理论中,人被视为“有罪的人”(Guilty Man),防御是为了逃避内疚感。然而,科胡特在《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1977)等著作中指出,许多具有自恋问题的来访者,更像是“悲剧的人”(Tragic Man)。
科胡特认为,这些来访者的防御结构,是他们在童年时期为了应对父母(早期自体客体)的长期共情失败而建立的补偿性或保护性措施。这些防御虽然在成年后的关系中显得僵化、冷漠或具有攻击性,但在当年,它们是孩子为了维持心理生存所能做出的“最佳努力”。
要理解自体心理学中的防御,我们必须理解其背后的动力学恐惧:对再次受创的恐惧(Dread to Repeat)。
科胡特指出,最深层的焦虑并非阉割焦虑,而是破碎焦虑——即感觉到自体正在失去连续性、变得支离破碎或即将消亡。防御结构(如极端的自大、冷漠的疏离、强迫性的工作)就像是强力胶水,在自体客体回应缺失时,强行将自体粘合在一起。
这是最常见的自恋防御。承认自己需要他人的赞赏(镜映)或需要依赖一个强大的他人(理想化),对于一个曾被严重拒绝过的人来说,会唤起难以忍受的羞耻感(Shame)。因此,他们通过“假性独立”来防御这种羞耻。正如科胡特所言,这种傲慢或冷漠背后,往往隐藏着极度的脆弱。
有时,防御表现为对他人的贬低或暴怒。这种攻击并非源于死亡本能,而是为了在自体受到威胁时,通过贬低他人来恢复自己的优越感和控制感,从而稳固摇摇欲坠的自体。
“防御不是我们要去摧毁的敌人,而是我们要去理解的朋友。它是来访者在漫长的孤独岁月中,唯一忠诚的守护者。” —— 现代自体心理学视角
来访者:赵女士,36岁,跨国公司高管。单身,有着极其精致的妆容和强硬的职场风格。
主诉:长期失眠,感觉生活“没意思”,但拒绝承认自己抑郁。
在咨询的前十次会谈中,赵女士的表现堪称完美。她准时到达,付费爽快,谈话内容逻辑清晰,仿佛在做工作汇报。她会分析自己的原生家庭:“我知道我父母重男轻女,但这对我没影响,反而让我更独立。”
当咨询师试图表达共情:“听起来那个小女孩当时一定很孤独……”
赵女士立刻打断,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老师,通过卖惨来博取同情是弱者的行为。我已经过去了,我们能不能谈谈怎么解决我的失眠问题?”
咨询师感到一种强烈的被推开感,甚至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是多余的、无能的。
从自体心理学角度看,赵女士的这种“不需要共情”的态度,正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结构。
自体心理学教导我们,防御性结构不是阻碍治疗的绊脚石,而是来访者自我保护的最后一道防线。治愈的发生,不是通过攻破这道防线,而是通过咨询师长期、稳定的共情性在场,让来访者觉得环境足够安全,从而自己主动放下了武器。
思考问题:回想一次你表现得非常“高冷”或“无所谓”的时刻,在那层坚硬的防御之下,你真正渴望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