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是理解当代精神分析的核心。我们将探讨“互主体性”这一哲学与心理学概念,即两个独立的主体(咨询师与来访者)如何在心理层面相遇、交织并相互影响。课程将重点介绍史托罗楼与阿特伍德的理论,解释为什么没有任何心理现象是孤立存在的,一切体验都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学员将学习如何识别治疗中的“互主体场域”,理解咨询师的观察角度、信念体系如何与来访者的体验共同塑造了治疗的现实,从而避免将治疗困境单纯归咎于来访者的“阻抗”。
想象这样一个常见的临床场景:
一位年轻的来访者坐在咨询室里,沉默不语。咨询师尝试了几次探问,对方都只是简短地回答“不知道”或“还好”。咨询师开始感到焦虑,甚至有些隐隐的愤怒,心里想:“这个来访者阻抗太强了,他根本不想改变。”或者“也许我的技术还不够好,我无法撬开他的嘴。”
在传统的单人心理学视角下,我们习惯将问题归咎于一方:要么是来访者的病理结构(阻抗),要么是咨询师的技术失误。然而,如果我们戴上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的眼镜,我们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
也许咨询师那一刻急切想要“帮助”的焦虑,恰恰与来访者童年时期被父母“强行入侵”的创伤体验产生了共鸣。咨询师越是努力“撬开”,来访者就感到越不安全,从而闭得越紧。这个僵局,既不单单属于来访者,也不单单属于咨询师,而是两人当下的主观体验相互交织、共同创造的结果。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主题:互主体性——理解当代精神分析的基石。
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在最基础的层面上,是指两个独立的主体(Subject)之间在心理层面的相遇、互动与相互影响。但在罗伯特·史托罗楼(Robert Stolorow)和乔治·阿特伍德(George Atwood)的理论体系中,它有着更激进的含义。
他们提出了“互主体场域”(Intersubjective Field)的概念。这意味任何心理现象(无论是情感、幻想还是行为)都不能被视为孤立存在于某个人头脑中的东西。相反,所有的体验都是情境依赖(Context-dependent)的。
互主体性理论的兴起,是对传统精神分析认识论的一次重大修正。这一理论主要由罗伯特·史托罗楼(Robert Stolorow)、乔治·阿特伍德(George Atwood)以及伯纳德·布兰查夫(Bernard Brandchaft)等人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提出,并逐渐发展成为“互主体系统理论”。
在弗洛伊德的经典精神分析中,心灵往往被视为一个封闭的容器,里面装满了驱力、冲突和防御,就像一个独立的单子。咨询师的任务是像外科医生一样,客观地解剖这个容器。
史托罗楼严厉批评了这种观点,称之为“孤立心灵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Isolated Mind)。他受到现象学(Phenomenology)哲学的深刻影响,认为人本质上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我们的存在永远是关系性的,我们的感受永远是对特定环境的反应。因此,并不存在绝对客观的“中立”咨询师,因为咨询师的存在本身就是塑造来访者体验的最重要环境因素。
要深入理解互主体性,我们需要掌握以下几个核心机制: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独特的“组织原则”(Organizing Principles)进入关系。这些原则是我们过去经验(尤其是童年依恋经验)形成的“有色眼镜”,决定了我们如何感知世界。在咨询室里,是两副“有色眼镜”在相互对视。
咨询过程是一个连续的、双向的调节过程。引用史托罗楼在《存在的情境》(Contexts of Being)中的观点:精神分析的研究对象不是独立的个人,而是包含着观察者的被观察领域。这意味着,所谓的“移情”不再是来访者单方面将过去投射到空白屏幕上,而是来访者对咨询师当下行为的合理反应(尽管这种反应经过了来访者过去经验的组织)。
在互主体视角下,“阻抗”这个词几乎被抛弃了,或者被重新定义为“为了维持自我整合而必须采取的保护措施”。当来访者沉默或攻击时,并不是他们“不想好起来”,而是当下的互主体场域让他们感到,如果不这样做,他们的心理生存将受到威胁。
为了具体说明互主体性是如何运作的,我们来看一个案例。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明,35岁,男性,企业高管。因职场人际关系紧张和易怒来访。 咨询师:王老师,40岁,女性,温和包容风格,倾向于自体心理学取向。
【咨询情境】 李明在咨询中抱怨下属愚蠢,效率低下。他语速很快,声音洪亮。王老师试图共情他的挫败感,轻声说道:“听起来当你觉得事情失控时,你会感到很无助,也很委屈,是吗?” 李明突然暴怒:“你根本不懂!我不是委屈,我是生气!你们搞心理的就喜欢把人想得那么软弱吗?别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王老师感到一阵心悸,随后感到委屈和困惑,心想:“我明明是在尝试理解他,他为什么攻击性这么强?这一定是他的负性移情。”
【互主体动力学分析】 如果我们停留在单人心理学(王老师最后的想法),结论是:李明有攻击性,他在防御脆弱,他在移情。
但如果我们运用互主体性视角,分析会是这样:
互主体性理论教会我们要谦卑。它告诉我们,作为咨询师,我们永远无法站在岸上将落水者拉起,因为我们自己也在水中。治疗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矫正,而是两个人在关系深处的共同探索与幸存。
思考题:回顾一段你感到被误解的人际互动。如果承认对方的误解中也包含了一部分关于你的“事实”(即你的某些行为触发了对方的反应),你对这段关系的理解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