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来访者明白了道理却依然无法改变?本节课探讨“修通”(Working Through)的概念。这是指在顿悟之后,需要反复地、在不同的生活场景和移情情境中面对并解决同一冲突的过程。课程将解释心理改变的滞后性,以及克服阻抗所需的耐心。学员将理解,治疗不是一次性的魔法,而是一个漫长的再教育过程。本课旨在帮助咨询师克服急于求成的焦虑,学会在治疗的停滞期陪伴来访者,通过不断的修通工作,促成心理结构的真实改变。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听到来访者发出这样的挫败感叹:
“我知道我的原生家庭有问题,我知道我现在的讨好行为是因为小时候害怕被妈妈抛弃。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已经分析了无数遍了!但是,当昨天老板皱了一下眉头,我还是立刻陷入了恐慌,拼命地道歉。为什么我一点都没变?我是不是没救了?”
这或许是心理治疗中最令人沮丧,却也是最关键的时刻。来访者已经获得了顿悟(Insight),他们理智上理解了症状的根源,但症状依然固若金汤。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分裂”往往让新手咨询师感到焦虑,急于寻找新的解释或技巧。
然而,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这并非治疗的失败,而是真正治疗工作的开始。从“知道”到“改变”,中间横亘着一条漫长而艰难的河流,渡过这条河的过程,弗洛伊德称之为“修通”(Working Through)。
修通(Working Through,德语:Durcharbeiten),是指在来访者获得顿悟之后,为了克服深层的心理阻抗,使心理结构发生真实、持久的改变,而必须进行的反复、细致的心理工作过程。
简单来说,如果“顿悟”是看清了伤口里的刺,“修通”就是忍着痛、一点一点把刺拔出来,并等待伤口愈合的过程。它不是一次性的闪光时刻,而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过程。
在这个阶段,来访者会在不同的生活场景、不同的人际关系,尤其是与咨询师的移情关系中,反复体验同一种核心冲突。通过一次次地辨识、面对并尝试新的应对方式,原本僵化的防御机制才会逐渐松动,潜意识的能量(力比多)才能真正重新分配。
这一概念最早由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1914年的经典技术文献《回忆、重复与修通》(Remembering, Repeating and Working Through)中正式提出。这篇文章标志着精神分析技术的重要转折。
早期的弗洛伊德(如《歇斯底里研究》时期)曾乐观地认为,只要通过催眠或自由联想把被压抑的创伤记忆带回意识层面,症状就会像解开咒语一样消失(宣泄疗法)。但他很快发现,仅仅“回忆”起创伤是不够的。病人往往会通过“强迫性重复”(Repetition Compulsion)在行动中把被压抑的内容演出来,而不是在记忆中回忆它。
弗洛伊德意识到,阻抗(Resistance)不仅仅是自我的防御,还涉及到本我(Id)的粘滞性。因此,他提出了“修通”的概念,强调治疗师必须陪伴病人,一遍又一遍地处理那些顽固的阻抗。
为什么改变如此之难?为什么我们需要“修通”?我们需要深入到心理能量的经济学中去理解。
当来访者获得顿悟时,通常只是突破了自我的防御(Ego Defense),例如他承认了自己潜意识里的攻击性。但这并不意味着潜意识里的驱动力已经改变。弗洛伊德指出,修通主要处理的是本我的阻抗(Resistance of the Id)。
修通的过程,就是将理智顿悟(Intellectual Insight)转化为情感顿悟(Emotional Insight)的过程。
理智顿悟就像是读说明书,知道火是烫的;情感顿悟则是被火烫过后的切肤之痛。在修通阶段,咨询师不再只是提供解释,而是让来访者在此时此地的移情关系中,活生生地体验到那些冲突。只有当来访者在咨询室里,对着咨询师重演了旧有的模式,并被咨询师以不同于其父母的方式回应(矫正性情感体验)时,真正的修通才发生。
修通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哀伤(Mourning)。改变意味着丧失——丧失熟悉的(虽然是痛苦的)行为模式,丧失全能感的幻想,丧失对理想化父母的期待。来访者需要时间去哀悼这些丧失,才能腾出心理空间接纳新的现实。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化名),32岁,某知名事务所建筑师。主诉严重的职业倦怠和焦虑。她总是强迫性地检查图纸,哪怕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错误也会让她彻夜难眠。
在治疗的前三个月,林和咨询师一起工作,发现她的完美主义源于一位极其严苛的母亲。母亲只在林考第一名时才会露出笑容。林意识到:“我拼命工作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我在潜意识里还在讨好那个永远不满意的母亲。”
林感到如释重负,她觉得自己“懂了”,症状应该会消失。
然而,随后的几个月,治疗似乎陷入了泥潭。林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开始在咨询中变得极其焦虑。她从不迟到,每次都精心准备要讲的话题,生怕说出任何“没有价值”的内容浪费咨询师的时间。
当咨询师指出这一点时,林愤怒了:“我知道我在讨好你,就像讨好我妈一样!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住!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需要修通的时刻。林在理智上与其母亲分离了,但在情感和移情中,她把咨询师当成了那个严苛的母亲,并在潜意识里坚信:“如果我不完美,咨询师就会嫌弃我/抛弃我。”
咨询师没有急于给建议,而是稳定地抱持住林的愤怒和焦虑。咨询师解释道:“你似乎觉得,如果你在这里表现得不完美,比如愤怒、混乱或沉默,我就会像你母亲那样惩罚你。我们需要一起看看,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完美’,这里会发生什么。”
在接下来的一次咨询中,林因为堵车迟到了15分钟。她冲进咨询室,满脸通红,等待着咨询师的指责。但咨询师只是温和地看着她,说:“你看起来很着急,先喘口气。”
那一刻,林愣住了,随即大哭一场。她在体验层面发现:迟到(不完美)并没有导致灾难(被指责/抛弃)。
随后的半年里,这种测试反复发生:她尝试反驳咨询师、尝试沉默、尝试谈论羞耻的性幻想。每一次重复,都是一次修通。她逐渐内化了一个新的客体关系:“我是可以不完美的,且依然值得被接纳。”
修通是精神分析中最不性感、最耗时,却最见功力的部分。它告别了神奇治愈的幻想,回归到脚踏实地的心理建设中。弗洛伊德教导我们,心灵的改变没有捷径,只有通过一次次在痛苦中坚持凝视真相,旧的枷锁才会断裂,新的自我才能诞生。
留给你的思考:
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有某个道理你早就明白,但花了好几年才真正做到?回顾那段时光,是什么关键的体验促成了最终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