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直面治疗中棘手的爱与性欲议题。不同于经典分析将其视为对乱伦欲望的防御,关系视角将其视为来访者寻求深层连接、被看见和被承认的尝试。课程将指导学员如何在不违反伦理边界的前提下,接纳并探索来访者的色情移情或爱的表达。学员将学习如何理解这些欲望背后的关系需求,帮助来访者整合性与爱,而不是通过羞耻感将其压抑或通过行动将其付诸实施。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咨询室的地毯上。你的来访者,一位一直表现得理智、克制的男士,突然沉默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了,变得有些燥热。他抬起头,眼神中混合着羞耻与渴望,声音颤抖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发现我不仅仅是把你当医生……我好像爱上你了,我甚至在做梦时会梦到和你发生关系。”
那一刻,作为咨询师的你,心跳可能会漏一拍。是惊慌?是尴尬?还是职业性的防御立刻升起——“这是阻抗,我们要分析它”?
在经典精神分析的视角下,这往往被视为对治疗工作的干扰,是俄狄浦斯情结的移置。然而,在当代关系精神分析看来,这不仅不是治疗的障碍,反而是通往来访者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皇家大道”。这可能是一个孤独的灵魂,第一次尝试在一个安全的关系中,寻求被看见、被渴望和被承认。
在深入探讨之前,我们需要区分两个微妙但关键的概念,这有助于我们理解咨询室中爱与性的本质。
在关系视角下,我们不再单纯地将上述现象病理化,而是将其视为来访者“关系模式的表达”。性,往往是一种语言,用来诉说那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依恋需求、活力感(vitality)以及对死寂感的防御。
对于移情之爱的理解,精神分析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演变。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1915年的经典文献《关于移情之爱的观察》(Observations on Transference-Love)中奠定了基础。他不仅警告咨询师不要在道德上谴责来访者,也不要回应这种爱,而是要将其作为分析的材料。然而,弗洛伊德的核心观点是:这是一种阻抗。来访者通过“爱上”分析师,来避免回忆痛苦的创伤和谈论核心冲突。
到了当代,史蒂芬·米切尔 (Stephen Mitchell) 和 乔迪·梅斯勒·戴维斯 (Jody Messler Davies) 等关系学派大师彻底重构了这一观点。米切尔在其著作《爱能持久吗?》(Can Love Last?)中提出,性与攻击性并不是需要被驯服的野兽,而是人类寻求客体联结的基本方式。
关键理论转变:
经典观点:性欲是对乱伦渴望的重复,是对治疗工作的阻抗。
关系观点:性欲是寻求深层连接、打破自体孤立、寻求“被承认”的一种尝试。
在关系精神分析中,我们认为自我的形成依赖于他人的承认(Recognition)。正如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所言,我们需要被另一个主体所承认。对于许多来访者而言,早年的养育环境可能是情感忽视的、冷漠的。在他们的经验里,只有通过“性化”的方式,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或者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当来访者对咨询师产生强烈的性渴望时,他们可能是在潜意识中表达:“请看到我作为一个有吸引力、有生命力的个体存在。请不要像我的父母那样无视我的身体和欲望。”
乔迪·梅斯勒·戴维斯在她的经典论文《下午的爱:反移情中的性爱与温柔》(Love in the Afternoon)中,勇敢地探讨了咨询师的反移情。她指出,当来访者投射出强烈的性欲时,咨询师感到兴奋、诱惑甚至困扰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具有诊断价值的。
这种互主体性的体验(Intersubjective Experience)告诉我们,来访者正在邀请我们进入一种特定的客体关系剧本。如果咨询师因恐惧而退缩、变得冷漠(过度防御),或者因诱惑而行动(伦理违规),治疗就会失败。关系治疗的任务是:在不行动(Enactment)和不拒绝之间,创造一个可以谈论这些欲望的空间。
很多时候,咨询室里的性话题并非真的关于性交,而是关于生命力(Vitality)。对于那些内心感到空虚、抑郁或解离的来访者,强烈的性欲念是一种“强心剂”,用来对抗内心的死亡感。通过渴望咨询师,他们试图激活一段僵死的关系体验。
“性欲不仅是快感的追求,更是主体寻求穿透孤独、与客体建立深刻联系的绝望尝试。” —— 史蒂芬·米切尔
在克莱因学派和关系学派的整合视角中,性幻想往往承载了爱与恨的双重驱力。来访者可能通过性幻想来“征服”咨询师,或者通过让自己处于受虐位置来获得某种安全感。咨询师需要帮助来访者理解,这些激情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对依赖的恐惧和对掌控的渴望。
来访者:林恩,34岁,女性,知名企业高管。因长期无法维持亲密关系、感到内心空虚而求助。她外表迷人,言辞犀利。
咨询师:陈老师,40岁,男性,关系取向咨询师。
情境:咨询进行到第8个月,林恩在之前的会谈中一直表现得非常理性和顺从。突然,她的风格变了。她开始穿着暴露的衣服来咨询,并在会谈中频繁提到她对陈老师的性幻想,甚至直接邀请:“既然你这么了解我,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着约会?哪怕一次也好。”
陈老师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生理唤起,同时也感到了焦虑。他意识到林恩正在通过这种“诱惑”来测试关系的边界。他感到一种诱惑去充当那个“完美的拯救者/情人”,同时也有一种冲动想用僵硬的伦理规则来拒绝她,让她闭嘴。
陈老师没有直接拒绝(“这是违规的”),也没有回避(转移话题),而是温和而坚定地接住了这个球:
“林恩,我听到了你刚才的邀请,也感受到了你对我们之间这份连接的渴望和重视。这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容易说出口。我在想,也许你内心有一部分感觉,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发生那种身体上的关系,我就无法真正地在乎你,或者你就无法真正地拥有我?这种感觉熟悉吗?”
解析:陈老师承认了她的欲望(Validating),但没有付诸行动(Holding the frame),并将重点引向了关系模式的探索(Meaning making)。这让林恩意识到,她可以在不献出身体的情况下,依然被尊重和重视。这是一种矫正性的情感体验。
在当代关系精神分析中,爱与性不再是需要被驱逐出咨询室的幽灵,而是人类寻求连接的最原始动力。当来访者带着他们的欲望来到我们面前,他们实际上是在交出他们最脆弱的部分。作为治疗师,我们的任务不是满足这些欲望,也不是羞辱这些欲望,而是通过“抱持”(Holding),将这种强迫性的行动转化为可被理解的语言和记忆。
课后思考:如果你是咨询师,当一位非常有魅力的来访者向你表白,并让你确实感到心动时,你会如何区分这是你个人的“爱情”,还是治疗关系中的“反移情”?这两者之间真的有绝对的界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