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罗森菲尔德是运用克莱因理论治疗精神分裂症的先驱。本节课将介绍他对病理性自恋的理解——一种由全能的、破坏性的自体部分控制的内部黑帮结构。学员将学习这种结构如何诱惑并囚禁健康的人格部分,导致治疗停滞不前,并探讨在临床中如何与这种顽固的自恋结构工作。
在电影《美丽心灵》(A Beautiful Mind)中,数学家纳什不仅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室友,还时刻被一种神秘的任务感所驱使。在临床咨询室里,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类来访者:他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中。当你试图接近他们,或者当咨询似乎取得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比如他们终于流露出了一丝脆弱或对你的依恋时,他们会突然变得冷酷无情,甚至攻击你,或者陷入深深的沉默与退缩。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阻抗”。对于赫伯特·罗森菲尔德(Herbert Rosenfeld)而言,这代表了一种特定的心理结构正在运作。想象一下,一个人的内心住着一个黑帮老大。这个老大对其中的弱小部分说:“别相信那个咨询师,他会伤害你,只有我能保护你。只要你完全听命于我,我就让你感觉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国王。”
这就是罗森菲尔德对病理性自恋(Pathological Narcissism)的深刻洞见——一种类似“黑帮组织”的内部结构。它以保护为名,行囚禁之实,是精神分裂症和严重人格障碍治疗中最棘手的核心难题。今天,我们将深入这位克莱因学派大师的思想世界,探索如何与那些“被内部恐怖分子劫持”的灵魂工作。
关键术语:病理性自恋(Pathological Narcissism)
在罗森菲尔德的理论中,这不仅仅是对自我的过度喜爱,而是一种复杂的防御性组织。它是由人格中全能的、破坏性的部分组成,这些部分通过理想化自己并贬低任何“客体”(他人),来否认对他人的需要和依赖。
罗森菲尔德最著名的贡献在于他描述了这种自恋的结构化特征。他将其比喻为一种“内部黑帮”(Internal Mafia)或“纳粹党徒”。这个结构是怎样运作的呢?
赫伯特·罗森菲尔德(Herbert Rosenfeld, 1910–1986)是后克莱因学派(Post-Kleinian)的三巨头之一(另外两位是汉娜·西格尔和威尔弗雷德·比昂)。作为梅兰妮·克莱因的学生和同事,他继承并极大地拓展了克莱因的理论,特别是在精神病(Psychosis)的分析上。
在罗森菲尔德之前,弗洛伊德曾悲观地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因为从客体撤回了力比多(自恋性神经症),无法形成移情,因此是不可分析的。但罗森菲尔德通过他的临床实践证明了弗洛伊德的错误。他发现:
罗森菲尔德也是最早详细描述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如何在临床中作为一种交流手段(而不仅仅是防御机制)的分析师之一,这一观点后来被比昂进一步发展。
要真正理解罗森菲尔德的贡献,我们需要区分他提出的两种自恋形式:力比多性自恋(Libidinal Narcissism)与破坏性自恋(Destructive Narcissism)。
这是一种相对“良性”的自恋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自体通过将自己与一个理想化的客体“混淆”或“等同”来获得满足感。这就像一个小孩子觉得自己和超人爸爸是一体的,所以自己也是超人。虽然这也是一种防御(防御分离感),但它主要基于爱(力比多)。在治疗中,这类来访者可能会觉得咨询师非常棒,而自己因为是咨询师的病人,所以自己也非常棒。
这是罗森菲尔德理论的精华所在。在这里,被理想化的不是爱的客体,而是破坏性本身。自体中的破坏性部分(源于死本能和嫉羡)控制了整个心理结构。
“这种破坏性的自恋组织就像一个极权政府,它通过宣传(谎言)和暴力来维持统治。它告诉病人:‘依恋是危险的,爱是陷阱,只有死一般的孤立才是安全的。’” —— 赫伯特·罗森菲尔德
在精神分裂症患者中,罗森菲尔德观察到他们会通过大规模的投射性认同,将自己无法忍受的“疯狂”或“死亡焦虑”强行塞进咨询师体内。咨询师可能会感到极度的困惑、无力、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罗森菲尔德教导我们,这种反移情体验正是理解病人内心世界的钥匙——你正在体验病人无法消化的心理现实。
案例背景: 阿强,男,29岁,无业,因严重的社交退缩和被害妄想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缓解期)。他由父母出资进行一周三次的精神分析治疗。阿强外表冷漠,说话像机器人一样单调,经常流露出一种傲慢的神情,仿佛他在俯视咨询师。
在治疗的第一年,咨询师感到非常艰难。每当咨询师试图对阿强的痛苦表示同情时,阿强就会冷笑:“你以为你懂我?你不过是想控制我,像我父母一样。”
在一个周五的节目前夕,咨询进行得意外顺利。阿强谈到了小时候一只死去的宠物狗,流露出了罕见的悲伤,并承认:“也许在这里说出来感觉好一点。”咨询师感到双方建立了一丝真实的连接。
然而,周一回来时,阿强判若两人。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说:“我周末想通了,你上周五说的话全是废话。我根本不需要这只狗,它死了是因为它太弱了。我也不需要这里的治疗,我只是以此来打发时间。”咨询师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仿佛之前那个有感情的阿强被谋杀了。
这里发生了典型的破坏性自恋的反扑。
赫伯特·罗森菲尔德带我们走进了人类心灵最黑暗的角落,那里正如他所言,不仅仅是混乱,更有着严密的组织。治疗这种病理性自恋的过程是漫长而艰辛的,它实际上是一场争夺灵魂的拉锯战:一方是渴望生长、连接和真实的生命本能,另一方是承诺虚假安宁、全能与毁灭的死亡本能。
作为治疗师或助人者,我们的任务不是去“消灭”那个黑帮,而是帮助来访者看清这个黑帮的真面目——它不是保护者,而是狱卒。只有当来访者能够哀悼全能感的丧失,承认对他人的需要时,真实的修复才可能开始。
思考题: 回想一下,当你感到特别脆弱或受伤时,你内心是否也会出现一个冷酷的声音,告诉你“从今往后谁也不要爱,这样就不会痛了”?那个时刻,你是如何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