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课程作为拉康派精神分析的导论,首先将带领学员回到20世纪中叶的法国,探索雅克·拉康这位充满争议与魅力的精神分析大师的生平。课程将详细阐述拉康提出“回到弗洛伊德”口号的历史背景,即他对当时占据主流地位的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的批判。拉康认为自我心理学过分强调自我的适应功能,背叛了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颠覆性的核心发现。本节课还将介绍结构主义语言学(索绪尔)、人类学(列维-斯特劳斯)以及黑格尔哲学对拉康理论构建的深远影响,为学员理解后续艰深的理论概念奠定必要的思想史基础。
1963年,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做出了一个震惊业界的决定:将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从其培训分析师的名单中除名。这实际上意味着剥夺了他培养新一代精神分析师的资格。这一事件并非突如其来,而是拉康与当时占据主流地位的“自我心理学”派系长达十年斗争的高潮。拉康不仅没有因此销声匿迹,反而以此为契机,创立了自己的学派(巴黎弗洛伊德学派),并宣称:“我是那个真正读懂了弗洛伊德的人。”
为什么拉康会如此激进?为什么他被视为精神分析界的“马丁·路德”?要理解拉康那些晦涩艰深的理论,我们必须首先回到他思想的起点——那个响彻20世纪法国思想界的口号:“回到弗洛伊德”(Retour à Freud)。
“回到弗洛伊德”并不是一种复古主义,也不是简单地重读弗洛伊德的著作。拉康提出的这一概念,是指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精神分析的核心精神已经被主流学派(特别是美国的自我心理学)所扭曲和阉割。拉康认为,主流学派为了让精神分析被医学界和社会接受,过分强调了“适应”功能,从而背叛了弗洛伊德最具有颠覆性的发现——潜意识的激进性。
关键点:拉康的“回到弗洛伊德”,是要去除后人对弗洛伊德理论的种种“修正”和“简化”,特别是要反对将精神分析变成一种帮助人们“适应社会现实”的矫正工具。他主张用当时最先进的语言学、人类学和哲学工具,重新挖掘弗洛伊德文本中关于语言、欲望和主体的真意。
雅克·拉康(1901-1981)出生于巴黎的一个天主教家庭。他在精神病学、超现实主义艺术圈和哲学界都有深厚的涉猎。为了重构弗洛伊德的理论,拉康引入了三个关键的外部智力资源,这使得他的理论具有了极高的哲学密度:
要理解拉康,就必须理解他的“敌人”是谁。在20世纪中叶,以哈特曼(Heinz Hartmann)、克里斯(Ernst Kris)和洛温斯坦(Rudolph Loewenstein)为首的“自我心理学”在美国盛行。这一学派主张:
拉康对这种观点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引用弗洛伊德的早期文本指出,自我(Ego)本质上是一个基于误认(Misrecognition)的幻象。自我不是房子的主人,甚至不是驾驶员,而是一个偏执的、自恋的构造物。
“自我是想象界的产物,它建立在异化之上。试图‘加强自我’,无异于加强患者的症状和幻觉。” —— 雅克·拉康
拉康认为,真正的分析不应该去迎合那个名为“自我”的面具,而应该绕过自我,去倾听那个在“口误”、“梦”和“症状”中说话的主体——即潜意识的主体。如果说自我心理学试图让来访者成为一个“正常的、适应良好的公民”,那么拉康派分析则是要让来访者面对自己欲望的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与社会规范格格不入。
在拉康看来,弗洛伊德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发现了一个“哥白尼式的革命”:人不是自己理性的主宰,人是被语言(大他者)所寄居的宿主。我们以为我们在说话,其实是“语言在说我们”。
来访者:皮埃尔,35岁,企业中层管理者。
主诉:严重的职场焦虑,总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尽管业绩优秀,但总担心被老板揭穿自己“一无是处”。他希望通过咨询获得自信,学习如何更强势地管理团队。
1. 自我心理学/传统咨询视角:
咨询师可能会共情皮埃尔的焦虑,认为他的“自我”功能在压力下受损。治疗目标是“增强自我效能感”。咨询师可能会和他探讨过去的成功经验,进行认知重构(“你其实很优秀,那是你的认知偏差”),并教他一些放松技巧或自信训练。咨询师与皮埃尔结成“治疗同盟”,共同对抗焦虑。
2. 拉康派动力学分析:
拉康派分析师对皮埃尔想要“变得自信”的请求(Request)持保留态度,因为这只是“自我”想要维护其完美形象的某种防御。
在一次会谈中,皮埃尔说道:“我必须要在会议上表现得像个父亲...哦不,像个负责任的经理。”
拉康派分析师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口误(Slips of the tongue)。分析师不会放过这个瞬间,可能会打断他,重复那个词:“父亲?”
这里,分析师听到的不是皮埃尔想要表达的“意义”(Signified,即我想当好经理),而是他无意中说出的“能指”(Signifier,即父亲)。
动力学解释:
皮埃尔的症状(冒牌货综合征)并不是因为他缺乏能力,而是因为他在象征界中对于“父亲”这个位置的认同出了问题。他试图在想象界(Imaginary)构建一个全能的、完美的职业形象(理想自我),但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无法填补“父亲”这个能指所代表的权威位置。拉康派分析不会去修补他的自信(那是加固面具),而是会引导他去探索:为什么“父亲”这个位置让他感到如此恐惧?他是在通过“失败”来向谁展示忠诚?
在这个案例中,拉康派关注的是能指链条的滑动,而不是现实层面的适应。
雅克·拉康通过“回到弗洛伊德”,将精神分析从生物学的、适应性的医学模式中拯救出来,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关于语言、真理和主体性的实践。他告诉我们,人不是自己房子的主人,我们是被语言这个“大他者”所寄居的。这听起来或许令人沮丧,但正是承认了这种匮乏和分裂,我们才有可能触碰到真实的欲望。
思考题: 如果说我们平时引以为傲的“自我”只是一个为了适应社会而构建的虚假面具,那么,当你卸下面具,深夜独自一人时,那个感到空虚或渴望的“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