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特区分了“良性退行”与“恶性退行”。本课程将深入探讨这一对临床至关重要的分类。良性退行是为了寻求“新开端”(New Beginning),来访者退行到一种能够接受认可和爱的状态,通常伴随着安静和信任;恶性退行则是为了寻求满足,充满了贪婪、成瘾和无底洞般的需求。学员将学习如何在治疗中促进良性退行,识别并限制恶性退行,重点在于提供“认可”(Recognition)而非单纯的“满足”(Gratification)。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的来访者是一位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的企业高管,他在之前的咨询中总是滔滔不绝,分析能力极强。然而,在今天的咨询进行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他不再试图解释什么,身体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回到了某种非常幼小的状态。此时,咨询室里弥漫着一种安静但并不尴尬的氛围。
作为咨询师,你此刻的感受是什么?是焦虑地想要打破沉默,让他“恢复正常”?还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触动,仿佛正在见证一个脆弱生命的重新萌芽?
在精神分析的传统视角(尤其是经典弗洛伊德学派)中,这种成人的“孩子气”往往被视为防御或阻抗。然而,独立学派的大师米歇尔·巴林特(Michael Balint)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视角。他告诉我们,这可能并非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治愈。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主题——“良性退行”与“新开端”。
在深入理论之前,我们需要明确几个核心术语的定义:
这一理论主要由匈牙利裔英国精神分析学家米歇尔·巴林特(Michael Balint)在其经典著作《基底断层》(The Basic Fault, 1968)中提出。巴林特是独立学派的重要代表人物,深受费伦齐(Ferenczi)的影响,同时也与温尼科特有着深刻的理论共鸣。
巴林特认为,传统的精神分析技术(以解释俄狄浦斯冲突为主)对于那些遭受过早期匮乏的患者是无效的。这些患者的问题不在于内心的冲突(Conflict),而在于心理结构的缺损(Defect)或断层(Fault)。这种断层源于前语言期(Pre-verbal)母婴关系的失调——即环境未能“点击”(Click in)婴儿的需求。
为了修复这种断层,患者必须在治疗中“退行”到那个断层发生的时刻。巴林特敏锐地发现,这种退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这一区分成为了临床工作的关键指南。
如何区分来访者是在经历治愈性的良性退行,还是陷入了破坏性的恶性退行?巴林特提供了详细的动力学指标。
关键格言:良性退行寻求的是“被看见”(Recognition);恶性退行寻求的是“被填满”(Gratification)。
在良性退行中,来访者需要的是咨询师的存在。这种需求虽然强烈,但并非针对具体的本能满足(如性或攻击)。他们需要咨询师作为一个“环境”存在,允许他们暂时放弃成人的责任,仅仅是“存在”在那里。这种体验类似于温尼科特的“独处的能力”。
相反,在恶性退行中,来访者的需求是冲动性的、成瘾性的。他们可能会要求延长咨询时间、要求拥抱、要求咨询师在非工作时间回复信息。这种需求一旦被满足,不仅不会带来平静,反而会引发更大的贪婪和随之而来的失望。因为心理层面的空洞(基底断层)是无法通过现实层面的行动(Action)来填补的。
良性退行的来访者虽然脆弱,但展现出一种基本的信任感。他们相信咨询师能够承接住他们。这种状态下,语言往往变得次要,沉默变得充满意义。
恶性退行的来访者则充满了猜忌和绝望。他们不相信咨询师真的在乎他们,因此必须通过不断的“测试”和“勒索”来证明爱。这种关系往往让咨询师感到窒息、被吞噬或极度耗竭。
巴林特强调,面对退行,咨询师不应扮演全能的给予者,也不应扮演严厉的解释者。咨询师的角色是“不惹麻烦的存在”(Unobtrusive Presence)。
安娜,32岁,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她因严重的职业倦怠和人际关系空虚感来访。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安娜表现得非常理智,她像在法庭上辩论一样分析自己的童年,谈论母亲的冷漠和父亲的缺席,但她的情感似乎是隔离的。
在第40次咨询中,安娜遭遇了一次职业挫折。她来到咨询室,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她低着头,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20分钟。
如果是恶性退行:
安娜可能会开始尖叫,指责咨询师不关心她,要求咨询师立刻过来抱她,或者威胁如果咨询师不延长咨询时间她就去死。这种行为带有强烈的操纵性和攻击性,目的是通过强迫咨询师行动来获得瞬间的快感(满足)。
实际发生的良性退行:
安娜只是安静地坐着,呼吸变得深沉。咨询师(倾听师)感受到了一种并不压抑的沉重感。咨询师没有催促她说话,也没有进行诠释(如“你在防御你的愤怒”),只是温和地说:“我就在这里,你可以按你的方式待着。”
听到这句话,安娜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处于一种半解离、半清醒的状态。这是一种典型的“新开端的贝诺菲力”(Argelander所称的Benign Regression)。此时,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警惕、必须表现优秀的律师,而是一个回到了前语言期、仅仅需要被环境“抱持”的婴儿。
治疗转归:
这次咨询成为了治疗的转折点。安娜后来描述那种感觉:“我感觉自己像一块冻肉终于开始解冻了。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来让你满意,我只是存在着,而你没有离开。”通过这次良性退行,安娜触碰到了她的“基底断层”,并体验到了被无条件接纳(认可)的感觉,从而开启了她的“新开端”。
巴林特的“良性退行”理论教导我们,治愈有时并不来自于向前的分析,而来自于向后的回溯。为了获得新开端,我们必须有勇气回到那个曾经跌倒的地方。但这需要一个前提:有一个能够区分“认可”与“满足”的守护者在场。
思考题: 回想一下,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曾有过某种时刻,你并不需要对方为你做什么,只需要对方静静地陪着你,见证你的存在?那个时刻对你的意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