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Splitting)”是理解重性人格障碍的钥匙。本课程将超越基础定义,深入探讨分裂机制在科恩伯格理论中的具体运作。学员将学习分裂如何作为一种保护机制,将“全好”的体验与“全坏”的体验强行隔离,以防止坏的摧毁好的。课程将分析分裂如何导致来访者对他人的感知非黑即白,以及这种机制如何阻碍了“矛盾情感(Ambivalence)”的整合与心理成熟。同时,还将探讨分裂与其他原始防御(如否认、原始理想化)的协同作用。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的一位朋友,在上午还发微信给你,深情地称赞你是“这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我的救世主”,言辞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拜。然而,仅仅因为下午你没有及时回复他的一条信息,或者在晚餐时随口提了一句“这道菜有点咸”,他的态度瞬间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
他可能会突然暴怒,指责你是“冷血的自私鬼”、“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甚至恶毒地贬低你的人格。这一刻,你感觉自己仿佛从天堂跌入了地狱。最令你困惑的是,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几个小时前他对你的赞美,也完全屏蔽了你们过去深厚的情谊。在他的眼中,你此刻就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这种令人窒息的“非黑即白”,这种在极端理想化与极端贬低之间剧烈摆荡的现象,正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核心主题——分裂(Splitting)。在奥托·科恩伯格(Otto Kernberg)的理论体系中,这不仅仅是一种情绪的波动,而是边缘型人格组织(Borderline Personality Organization, BPO)最核心的防御机制,是理解重性人格障碍的终极钥匙。
定义:分裂(Splitting)是一种原始的防御机制,指个体无法将他人(客体)或自己(自体)的积极属性与消极属性整合为一个统一的整体。为了避免焦虑,个体在潜意识中主动将充满爱意、愉悦的“全好”体验,与充满仇恨、愤怒的“全坏”体验强行隔离,使它们在意识层面互不接触。
通俗地说,拥有成熟心理机制的人(神经症水平或健康人)能够理解“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也有优点”,我们能够容忍对他人的矛盾情感(Ambivalence)——即我既爱你,同时此刻我又对你感到愤怒。这种整合能力被称为“客体恒常性”。
但在科恩伯格描述的“分裂”状态下,世界被切割成了两半:
这种机制的本质,是为了保护那个脆弱的“全好”体验,不被那个充满攻击性的“全坏”体验所污染或摧毁。对于使用者来说,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尽管它在人际关系中极具破坏性。
“分裂”这一概念并非科恩伯格首创,它的演变经历了精神分析史上的几次重要接力:
奥托·科恩伯格的贡献: 科恩伯格是当代客体关系理论的集大成者。他并未将分裂仅仅视为婴儿期的残留,而是将其作为鉴别诊断的核心标准。他提出,如果一个成年人依然主要依赖“分裂”及其衍生防御(如原始理想化、投射性认同、否认、贬低),那么无论其表面症状如何,其人格结构都属于“边缘型人格组织”(BPO)。
科恩伯格不仅描述了现象,更构建了精密的结构模型,解释了分裂如何在病理层面运作,这为后来的移情焦点治疗(TFP)奠定了基础。
要真正理解科恩伯格笔下的分裂,我们需要深入到心灵的微观结构——S-O-A单元。
科恩伯格认为,我们的心理结构是由无数个“自体-客体-情感”单元(Self-Object-Affect units)构建而成的。每一个单元都包含三个要素:
在健康的发展中,随着儿童认知能力的成熟,那些“满足的S-O-A”和“受挫的S-O-A”会逐渐融合。孩子会意识到,那个喂奶的温暖母亲,和那个没及时出现让他饿肚子的坏母亲,是同一个人。
在边缘型人格组织中,这种融合失败了。原因通常是先天的攻击性驱力过强,或者早年的创伤性经历导致负面情感过于剧烈。为了防止强烈的恨意(坏的S-O-A)摧毁微弱的爱意(好的S-O-A),心灵筑起了一道墙——这就是分裂。
“分裂不仅仅是被动的整合失败,更是一种主动的防御过程。它强行将具有相反情感色彩的自体表象和客体表象分开。” —— Otto Kernberg
这是科恩伯格理论中极其精彩的一个区分,也是理解神经症与边缘人格的关键:
正因为是垂直分裂,所以来访者在表达对你的恨意时,是真诚的;而下一刻表达对你的爱意时,也是真诚的。他们没有撒谎,只是他们的心灵无法同时容纳这两种真实。
分裂从来不是单独行动的,它有一群“帮手”,科恩伯格称之为原始防御机制群: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雅,女,27岁,自由撰稿人。 主诉:长期的人际关系混乱,空虚感,情绪失控。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BPD)。 咨询阶段:移情焦点治疗(TFP)第15次会谈。
在之前的几次咨询中,林雅对咨询师表现出了极度的依恋和赞赏。她曾说:“只有在这里,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你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咨询师都敏锐、温暖。”咨询师感到了一种被理想化的压力。
事件触发点:咨询师因为参加学术会议,将下周的固定咨询时间从周三调整到了周四。咨询师提前两周告知了林雅。
会谈现场: 林雅迟到了10分钟,进门时重重地摔上了门。她没有坐惯常的沙发位置,而是坐在了离咨询师最远的椅子上,眼神冰冷。
林雅:(冷笑)“我真傻,居然真的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咨询师:“林雅,我感觉到你今天非常生气。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雅:“别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你改时间就是为了羞辱我,对吧?你觉得我是个无业游民,时间不值钱,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你根本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骗子,你收了我的钱,却在我想见你的时候把我踢开!” 咨询师:“这一刻,你觉得我完全不在乎你,甚至在故意伤害你。” 林雅:“不是觉得,事实就是这样!你上周说的那些支持我的话,现在想起来真让我恶心。你就是一个虚伪的小人,我真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以“分裂”为核心的防御机制是如何运作的:
在科恩伯格看来,这种剧烈的波动不是因为林雅“作”,而是她的自我结构无法整合“改时间的咨询师”和“关怀的咨询师”是同一个人。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成了碎片。
科恩伯格的理论告诉我们,分裂是心灵在面对无法承受的攻击性和焦虑时,所能做出的最原始的求生反应。它虽然暂时隔离了痛苦,却也阻断了真实关系的建立。心理成熟的标志,就是我们终于能够哀悼那个完美的幻象,接受一个既有瑕疵又值得被爱的真实世界。
本课思考题: 回想一次你对某人产生强烈失望或愤怒的经历。在那一刻,你是否还能记得那个人的优点?如果不能,是什么阻碍了你去整合这些信息?这是否是一种微小的“分裂”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