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昂认为我们不仅在睡眠中做梦,醒着的时候也在进行“梦的思维”。本课程将阐述这一观点:潜意识的梦的工作是持续进行的,它不断地将感官印象转化为心理叙事。学员将学习如何倾听来访者清醒时的言语作为“梦的碎片”,并理解治疗过程本质上就是帮助来访者恢复这种清醒做梦(Dreaming)的能力,从而建立心理屏障。
想象一下,你正坐在拥挤的地铁上通勤,耳机里放着播客,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虽然你的意识聚焦在屏幕上的文字,但你的大脑仍在处理周围的感官洪流:车厢的摇晃感、旁边乘客的香水味、报站的声音、以及内心深处因为早起而产生的一丝烦躁。这些信息并没有全部涌入你的意识层面让你崩溃,也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去哪了?
在经典的精神分析中,我们习惯认为“梦”是睡眠的产物,是潜意识愿望的伪装满足。然而,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我们不仅在睡眠中做梦,我们在清醒时也在持续地做梦。
对于比昂而言,梦并不是黑夜的特权,而是一条永不停歇的心理流水线。如果你此刻能读懂这段文字,理解其中的含义,并产生某种情绪共鸣,正是因为你的“清醒梦思维”正在正常运作。如果这条流水线停工,你面对的将不是文字,而是可怕的、破碎的视觉碎片。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比昂理论中最迷人也最深奥的概念之一:梦的思维(Dreaming)。
定义:在比昂的理论体系中,“做梦”(Dreaming)不仅仅指睡眠中的快速眼动(REM)现象,而是指一种持续进行的心理功能,被称为“阿尔法功能”(Alpha Function)的梦的工作。它的核心任务是将原始的感官体验和情绪体验(贝塔元素)转化为视觉化的、可思考的心理图像(阿尔法元素)。
简单来说,比昂重新定义了“梦”。他认为梦是心理消化的过程。无论你是睡着还是醒着,你的心灵都需要不断地将“原本无法忍受的现实”编织成“个人的神话”或“叙事”。
要理解比昂的“梦”,我们必须先看看他与弗洛伊德的区别。这一理论主要建立在比昂的经典著作《从经验中学习》(Learning from Experience, 1962)以及他的临床笔记集《思考》(Cogitations)中。
“弗洛伊德认为梦是用来保护睡眠的;而我认为,正是因为我们能够做梦,我们才能在清醒时保持神志正常。” —— 威尔弗雷德·比昂
比昂使用“梦的工作-阿尔法”这一术语来描述将贝塔元素(Beta Elements)转化为阿尔法元素(Alpha Elements)的过程。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学习过,贝塔元素是未被消化的感官印象(如莫名的恐惧、躯体的疼痛),它们是“物”而不是“思维”。
当我们醒着时,这一工作仍在继续。它将此刻的现实体验“梦”成一连串的视觉影像。由于我们处于清醒状态,这些影像通常被压抑在潜意识中,不会像睡眠时的梦那样生动呈现,但它们构成了我们思维的背景。
这是比昂理论中极具解释力的一个概念。持续的“做梦”产生了一层由阿尔法元素构成的薄膜,比昂称之为接触屏障。
如果阿尔法功能受损,人无法“做梦”,会发生什么?
比昂指出,如果无法将体验转化为梦的思维,贝塔元素就会堆积,形成“贝塔屏障”(Beta Screen)。这通常见于精神病性状态或严重的边缘型人格障碍。这类来访者并没有在“做梦”,他们是在“排泄”。他们的言语不是用来交流意义的,而是用来驱逐痛苦的。
来访者:张先生,38岁,高级软件工程师。因严重的失眠和“脑子里有电流声”前来咨询。
主诉:他描述自己的生活像是一串枯燥的代码,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他无法入睡,即便睡着也没有梦,只有“黑屏”。在清醒时,他常常感到莫名的躯体疼痛和极度的焦虑,但他无法说出焦虑的内容,只能说“系统过载了”。
在咨询室里,张先生的表达非常具体、机械。他会详细列举一周的工作时间表、吃的食物、身体疼痛的部位,但当咨询师试图询问他的感受时,他会困惑地看着咨询师,仿佛听不懂这种语言。咨询师感到在与他工作时,自己的思维也变得迟钝、困倦,仿佛被“催眠”了一样。
干预示例:
当张先生再次机械地描述疼痛时,咨询师没有仅仅关注医学解释,而是运用自己的遐想说:“听起来,这种疼痛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孩子在紧闭的房间里尖叫,但外面的人只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这句话试图将张先生具体的躯体感受(贝塔)转化为了一个具有情感色彩的意象(阿尔法)。如果张先生能对此产生共鸣,哪怕是一瞬间,他的“梦的思维”就开始启动了。
比昂的理论极大地改变了临床倾听的方式。咨询师不再仅仅是解释者,更是共同做梦者。
比昂告诉我们,梦不是夜间的幻影,而是心灵维持理智的持续工作。我们之所以能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我们在潜意识深处从未停止过编织梦境。如果这台织布机停下来,现实的残酷将直接撕裂我们的精神。
治疗,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两个人在房间里一起做梦。咨询师借出自己的心灵,帮助来访者修补那台破碎的织布机,直到他们能够独自将痛苦的咆哮编织成生命的诗歌。
思考问题:回想一下,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极度震惊或创伤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事后完全回忆不起细节?根据比昂的理论,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一刻,你的“梦的思维”暂时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