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学生叫沈裙,今年刚上班,在一所中学任教。今天,我接到她的电话,聊着聊着,她突然声音哽咽,后来,她忍不住哭了。
我们聊什么,让她会哭呢?
她是农村孩子。父母在打工,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妹妹念初中,一个妹妹念小学,她师范院校毕业三年。父母忙着喂养两个小的,根本无法顾及她。
她毕业三年,在海底捞配过菜,在公司卖过二手房……两三年,她干了五六个行当,她靠自己养活。
今年,她终于过五关,斩六将,考进一所学校,任高一语文课。一考上,她就给我打电话,说以后说不准哪天,她考回母校,咱师徒俩就成同事啦。那回打电话,我俩有说有笑,她高兴,我更替她高兴。对她一个农村女孩来说,有了工作,似乎一切才能入正轨,比如结婚,生子;买车,买房,旅游……
她今天告诉我,按惯例,上了几个月课了,新老师需上一堂公开课。上公开课,我是知道那个阵势的,全校语文老师会到场,领导会到场,一般情况下,后面三排,黑压压,全是老师,学生被镇住了,鸦雀无声;新老师被镇住了,在讲台上抖半天。
其实沈裙备了许久的课,岂止是备课,她备完,对着校外的丛林,仿佛对着一群学生一样,大声讲课,还假装提问,让一棵棵树回答问题,她还假装点评:“张树,你声音洪亮,不错,请坐下;李树,你普通话不错,请坐下……”她演练着,演着演着,自己都觉得神经质,笑半天。
但她怎么准备,进课堂后,看见后面坐着的三排听课教师,她的脚呀,抖个不停。讲着讲着,终于平静了,课也接近尾声了。她松了一口气,自我感觉不错呢。
下课后,语文组长组织语文老师回办公室评课。正是语文组长的评课,让沈裙哭了。
沈裙说,语文组长讽刺她,轻视她,让她教下去的信心都没有了,她边说边泣不成声。她知道我近一两年正学习心理学,便找我倾诉一下,缓解她今天的痛苦。
她哭了一会儿,我让她停下来,慢慢深呼吸,情绪稍平静了,我俩才开始说话。
我问她:“组长说啥了,你觉得讽刺你,轻视你?”
她带着哭腔小声说:“组长一开口就说,一听课就能听出我是新手。这不是内涵我能力不行吗?”
我问她:“客观来看,你是不是教学新人?”
她说:“是呀,我本来就是新人,才上几个月课呢。”
我说:“如果你把组长的话当作客观评价,并不带讽刺意味,你会伤心吗?”
沈裙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是陈述事实,我不伤心,但组长还说,我讲的诗词干巴巴的,毫无诗味,这算是讽刺吧,分明是在否定我。”
组长这句话戳中沈裙的情绪了,她又开始掉泪:“我本就讲不好,她这样一句‘讲得干巴巴’,感觉一巴掌把我拍死了,感觉白读书了。”
我说:“新人上课是干巴巴的,普遍的新人都这样走过来的,我刚教书时也这样的。你回想一下,组长除了说你讲得干巴巴的,还讲了什么?”
沈裙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好像接着教我如何沉浸到作者的情绪中……她好像教我怎么讲才不会干巴巴……但我当时很伤心,没听进去。”
我说:“那假如你换个角度,认为组长是在提点与指导你教书,你还伤心么?”
沈裙抹干泪说:“组长如果是指点我,我就不伤心了,我还感激她呢。”
我俩电话挂断时,沈裙平复了心情。其实,对于新人来说,领导的话,很多时候是指点与帮扶,而非苛责,更何况沈裙面对的是公开评课。
换一种想法,心境便开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