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福克曼的应对理论

驾驭风暴的航海家：苏珊·福克曼与应对理论

在心理学的浩瀚海洋中，如果说压力（Stress）是突如其来的风暴，那么应对（Coping）就是人类驾驭船只穿越风暴的航海术。苏珊·福克曼（Susan Folkman），这位杰出的美国心理学家，与理查德·拉扎勒斯（Richard Lazarus）共同构建了现代心理学对“压力与应对”的理解基石。她不仅重新定义了我们如何看待逆境，更揭示了人类在面对不可控的痛苦时，如何通过认知与行为的调整来寻找生存与成长的路径。

福克曼最核心的贡献在于将“应对”从一种静态的人格特质，重新定义为一个动态的、交互的过程，并提出了著名的“问题焦点”与“情绪焦点”应对策略分类。她在慢性病护理（特别是艾滋病照护者）领域的研究，更是开创了健康心理学关注积极情绪与意义构建的先河。

生平与学术轨迹：大器晚成的探索者

苏珊·福克曼于1938年出生于美国纽约。与许多早早投身学术的心理学家不同，福克曼的学术生涯具有独特的“大器晚成”色彩。她早年主修历史，直到中年才重返校园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这种丰富的人生阅历，或许为她后来理解人类复杂的应对机制提供了独特的视角。

1979年，福克曼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UC Berkeley）获得博士学位，师从著名的压力研究专家理查德·拉扎勒斯。这段师生关系随后演变为心理学史上最具成效的合作关系之一。20世纪80年代，他们共同出版了经典著作《压力、评估与应对》（Stress, Appraisal, and Coping），这本书被誉为该领域的“圣经”。

福克曼的职业生涯后期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度过，她在那里成立了奥谢综合医学中心（Osher Center for Integrative Medicine），专注于研究压力、应对与健康之间的关系，特别是针对艾滋病患者及其照护者的心理适应研究。

核心理论：压力与应对的交互模型

1. 认知的双重评估（Cognitive Appraisal）

福克曼和拉扎勒斯认为，当我们面对一个潜在的压力源时，大脑会进行两次快速的评估：

• 初级评估（Primary Appraisal）： “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个体判断该事件是无关的、良性的，还是有压力的（如伤害、威胁或挑战）。
• 次级评估（Secondary Appraisal）： “我能做些什么？”个体评估自己拥有的资源（如金钱、社会支持、技能）和应对选项，以确定是否能处理这一威胁。

2. 应对的定义：过程而非特质

在福克曼之前，心理学界倾向于认为应对是一种稳定的人格风格（例如，某人天生就是“防御型”的）。福克曼则提出，应对是“不断变化的认知和行为努力，旨在管理特定的外部和/或内部需求”。这意味着，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下，甚至在同一事件的不同阶段，可能会使用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

3. 两大应对策略

这是福克曼理论中最广为人知的部分，她将应对策略分为两大类：

• 问题焦点应对（Problem-Focused Coping）： 旨在改变引起痛苦的人与环境的关系。策略包括：制定计划、寻求信息、学习新技能、解决冲突等。这通常发生在个体认为情境是“可控”的时候。
• 情绪焦点应对（Emotion-Focused Coping）： 旨在调节与压力相关的负面情绪反应。策略包括：回避、距离化、寻求情感支持、积极重评（从好的方面看）、运动或冥想等。这通常发生在个体认为情境是“不可控”的时候（如亲人离世）。

理论的演进：意义焦点应对

在20世纪90年代，通过对艾滋病照护者（通常是伴侣）的长期追踪研究，福克曼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即使在极度痛苦和丧失的过程中，人们依然能体验到积极情绪。这促使她修正了早期的模型，引入了第三种应对类别：

“在长期的压力情境中，积极情绪并非不存在，它们与消极情绪共存，并具有恢复生理资源、维持应对动力的重要功能。”

意义焦点应对（Meaning-Based Coping）： 这是一种利用价值观、信仰和目标来在逆境中寻找意义的策略。它包括：

• 赋予积极意义： 在苦难中发现成长的机会。
• 修正目标： 当原目标无法实现时（如治愈疾病），转向可实现的新目标（如让病人走得安详）。
• 精神信仰： 通过宗教或灵性寻找安慰。

方法论创新：应对方式问卷

为了量化研究应对过程，福克曼与拉扎勒斯开发了《应对方式问卷》（Ways of Coping Questionnaire, WCQ）。这是一个包含66个项目的自评量表，要求受试者回忆最近一次压力事件，并评估自己使用了哪些策略。这一工具至今仍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压力应对测量工具之一。

影响与遗产

苏珊·福克曼的工作对现代心理学产生了深远影响：

• 健康心理学： 她的理论成为理解慢性病患者（如癌症、糖尿病、HIV）心理适应的标准框架。
• 临床干预： 认知行为疗法（CBT）和压力管理课程大量采用了她的“评估-应对”模型，帮助来访者区分可控与不可控因素，并匹配相应的策略。
• 积极心理学： 她关于“压力中的积极情绪”的研究，为后来积极心理学的兴起提供了重要的实证基础，连接了传统的病理心理学与幸福科学。

总结与反思

苏珊·福克曼教会我们，应对并不是要“消灭”压力，而是要学会与压力共舞。无论是通过解决问题来改变世界，还是通过调节情绪来安顿内心，亦或是通过寻找意义来超越苦难，应对都是人类生命力最顽强的体现。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福克曼的理论依然是我们心灵航行中不可或缺的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