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欲望

1. 引言：咨询室里的“失忆者”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位尽职尽责的心理咨询师，在每次接待来访者之前，都会花半小时仔细研读之前的咨询记录。他试图记住来访者提到的每一个亲戚的名字、每一个童年创伤的细节，并在脑海中预演今天的咨询方案，渴望着今天能有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在大多数心理学流派看来，这是一位模范咨询师。然而，如果我们邀请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来到现场，他可能会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对这位咨询师说：“把你刚才读的都忘掉，把你想要治愈他的愿望也扔掉。”

这听起来不仅反直觉，甚至有些不负责任。但在比昂的精神分析世界里，“摒弃记忆与欲望”（Without Memory and Desire）不仅不是一种疏忽，反而是通向精神分析最高境界——接触“O”（终极实在）的必经之路。为什么比昂要让我们成为咨询室里的“失忆者”？这正是本节课要探讨的核心。

2. 核心概念：什么是“记忆”与“欲望”？

在比昂的语境中，这两个词的含义与我们日常理解的有所不同。它们特指阻碍分析师感知当下心理现实的两种心理防御机制。

• 记忆（Memory）：指的是对过去的僵化依恋。它不仅仅是回忆事实，更是一种试图通过已知的过去来解释未知的现在的冲动。当我们执着于“记忆”时，我们实际上是在用旧的经验填满当下的空间，使心灵变得“饱和”（Saturated）。
• 欲望（Desire）：指的是对未来的强求。在咨询中，它通常表现为对“治愈”来访者的渴望、对咨询进展的期待，或者对某种特定结果的追求。欲望将我们的注意力从“此时此地”拉向了“彼时彼刻”。

3. 理论渊源：从济慈到比昂

这一概念的提出，标志着比昂思想进入了后期阶段，主要集中在他1967年的论文《关于记忆与欲望的笔记》（Notes on Memory and Desire）以及著作《注意与解释》（Attention and Interpretation）中。

比昂深受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的影响，特别是济慈提出的“消极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概念——即“一个人有能力处于不确定、神秘、怀疑之中，而不急躁地追求事实和理性”。

比昂将这一文学概念转化为临床技术原则。他发现，当时的精神分析界过于强调理论构建和因果解释（即K连接），导致分析师常常用理论去套用病人，而不是去真正接触病人。为了对抗这种倾向，他提出了这一激进的技术原则。

4. 深度解析：通往O的信仰行为

4.1 饱和与未饱和

比昂用“饱和”（Saturation）来比喻被已知信息填满的心灵。如果一个杯子已经装满了水（记忆和欲望），你就无法再往里面倒入任何新东西（当下的直觉体验）。

“每一个会谈都必须没有历史，也没有未来。唯一重要的是此时此地正在发生的情绪体验。” —— W.R. Bion

当我们试图“记住”上周发生了什么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调用感官印象（Sensory Impressions）。但心理现实（Psychic Reality）往往是非感官的。过度依赖感官记忆，会让我们对那些微妙的、无形的精神事实变得迟钝。

4.2 阻碍“演变”（Evolution）

比昂认为，咨询室里的真相是“演变”出来的，就像梦的形成一样。这种演变需要一个黑暗、空无的背景。

• 记忆通过引入过去的光线，破坏了这种黑暗。
• 欲望通过引入未来的光线，干扰了当下的显现。

只有在摒弃这两者之后，分析师才能进入一种类似“白日梦”或“冥想”的状态（Reverie），让来访者的投射性认同在自己的内心自然着陆，从而捕捉到那个稍纵即逝的“O”。

4.3 区分两种记忆

这里需要非常精细地引用比昂在《注意与解释》中的区分：

• 意志性记忆（Volitional Memory）：这是我们要摒弃的。比如拼命回想“他上次说的那个名字是什么”。这是一种主动的、痛苦的思维活动。
• 梦幻般记忆（Dream-like Memory）：这是允许发生的。当我们在无欲无求的状态下，某个过去的片段突然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这不仅仅是记忆，这是当下情境激发的“演变”。这种浮现是有意义的，因为它是由当下的情绪连接（Link）所召唤出来的。

5. 案例分析：被“治愈欲”蒙蔽的眼睛

5.1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先生，35岁，企业高管，因长期的空虚感和人际关系疏离来访。他逻辑严密，善于用理智化防御情感。
咨询师：方咨询师，受过良好的动力学训练，非常渴望帮助林先生找回情感能力。

5.2 咨询情境（摒弃记忆与欲望之前）

在第20次咨询中，林先生开始讲述他在工作中如何高效地解雇了一名员工。方咨询师立刻调动了记忆：“这和他第5次咨询提到的父亲冷漠地对待他是多么相似。”紧接着，方咨询师产生了欲望：“我必须让他看到这种强迫性重复，这样他就能理解自己的冷漠是防御。”

于是，方咨询师打断了林先生，给出了一个精准的解释：“你对待员工的方式，似乎在重复当年父亲对待你的方式。”

林先生愣了一下，礼貌地点头：“您说得很有道理，逻辑上是通的。”然后，咨询室陷入了死寂。表面上林先生接受了，但方咨询师感到一种莫名的受挫感，仿佛打在棉花上。

5.3 动力学分析（比昂视角）

在这个片段中，方咨询师被“K”（知识）占据了。他用记忆中的历史事实解释了现在的行为，但他错过了当下的“O”。林先生礼貌的点头是一种“-K”（反知识），他用理智上的同意切断了情感上的体验。

5.4 修正后的情境（摒弃记忆与欲望）

假设方咨询师在这一刻实践比昂的技术：他忘掉林先生的父亲，也忘掉要治愈林先生的急切心情。他让自己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只是单纯地去感受林先生讲述解雇员工时的氛围。

方咨询师慢慢感觉到，随着林先生冷静的叙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而不是冷漠。方咨询师感到自己的胃部紧缩，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员工。

在这种清空的状态下，一个意象浮现出来（演变）：一个在悬崖边颤抖的孩子。

方咨询师回应道：“当你讲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极度的恐惧，好像如果不这么做，那个被毁灭的人就会是你。”

林先生突然红了眼眶，防线瞬间瓦解。这就是接触到了当下的“O”——不是关于过去的父亲，而是关于当下的生存恐惧。

6. 应用指南

6.1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 练习“人工致盲”：在进入咨询室前，试着做一个深呼吸，告诉自己：“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我不认识这个来访者。”这是一种信仰行为（Act of Faith）。
• 觉察“急于理解”的冲动：当你迫切想要给来访者一个解释，或者想要查阅笔记时，问自己：我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焦虑（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真的为了来访者？
• 容忍不确定性：不要害怕沉默和无知。比昂说，能够容忍“不知道”（Not-knowing）是精神分析师最重要的能力。

6.2 对大众/自学者的启示

• 人际关系中的“清空”：当我们和伴侣或孩子沟通时，我们往往带着“记忆”（你总是这样懒惰）和“欲望”（我要你马上改正）。试着摒弃这些，把你面前的人当作一个全新的陌生人去倾听，你可能会发现完全不同的侧面。
• 活在当下：这不仅是禅宗的智慧，也是精神分析的洞见。过去的记忆和未来的欲望往往是我们逃避当下痛苦现实的手段。直面当下的体验，虽然可能痛苦，但却是心理成长的唯一途径。

7. 结语与反思

比昂的“摒弃记忆与欲望”是一条通往心灵深处的窄门。它要求我们放弃作为“专家”的安全感，赤手空拳地面对每一个独特的心理瞬间。这是一种极高的纪律，也是一种对生命真相的谦卑。

思考题：在你的人际关系或工作中，有多少次你是因为“自以为知道”（基于过去的记忆），而彻底错过了对方此刻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