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早期环境缺失严重的来访者,语言解释往往无效。本课程将介绍温尼科特的“退行治疗”理念:允许来访者在治疗设置中退行到早期依赖阶段,重新体验那些未被满足的需求。这不同于弗洛伊德式的本能退行,而是为了寻找“冻结的失败情境”并加以修复。学员将学习如何管理这种深度的临床退行,包括处理非言语的身体需求、沉默以及对咨询师的高度依赖,并理解这种退行是为了让真自体有机会在新的环境中重新生长。
在心理咨询的实践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一类特殊的时刻:来访者似乎突然失去了成人的理智与逻辑,甚至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可能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长时间地沉默,或者表现出一种极度无助、近乎婴儿般的依赖。对于受过传统“谈话治疗”训练的咨询师来说,这可能是一个令人焦虑的时刻——“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解释不再起作用?”
然而,在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看来,这种时刻不仅不是治疗的失败,反而是治愈真正开始的契机。这并非是一种病理性的倒退,而是一种充满希望的“治疗性退行”(Therapeutic Regression)。就像为了修复地基裂缝,我们必须先拆除部分摇摇欲坠的墙体一样,来访者的心灵正在试图回到那个最早发生错误的起点,寻找第二次成长的机会。
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温尼科特最具临床指导意义的概念之一——退行治疗。我们将理解为什么对于某些遭受过早期环境剥夺的来访者来说,做一个聪明的诠释者远远不够,咨询师必须成为一个能够“抱持”住退行的环境。
定义:温尼科特所指的“退行”,特指“退行至依赖”(Regression to Dependence)。这是一种有组织的心理过程,来访者在治疗设置提供的安全感中,自发地退回到早期婴儿期的心理状态。其目的是为了重新体验那些未被满足的早期需求,并在新的、可靠的环境(咨询关系)中,解冻那些因环境失败而停滞的自我发展。
这里必须区分两个概念:
温尼科特作为一名拥有40年经验的儿科医生和精神分析师,他的理论深深植根于对母婴关系的观察。在1954年发表的开创性论文《精神分析设置中退行的元心理学与临床方面》(The Metapsychological and Clinical Aspects of Regression within the Psycho-Analytical Set-Up)中,他正式提出了这一理论。
当时的英国精神分析学会正处于克莱因学派(强调内部幻想和驱力)与安娜·弗洛伊德学派(强调自我防御)的争论中。温尼科特作为独立学派的代表,另辟蹊径。他发现,对于那些患有“精神病性焦虑”或“假自体”障碍的患者,经典的解释技术(Interpretation)往往无效,甚至是有害的。因为解释是针对“心智”(Mind)的,而这些患者的问题发生在“心智”形成之前的体验层面。
温尼科特提出,对于这类患者,治疗师不应仅仅是解释者,而必须成为“足够好的母亲”的替身,治疗设置本身(时间、空间、稳定性)就是一种“抱持性环境”。
在之前的课程中我们学到,当早期环境无法适应婴儿的需求时,婴儿会被迫发展出“假自体”(False Self)来顺从环境,保护核心的“真自体”(True Self)。假自体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看护人,它通过理智化、顺从或取悦他人来应对世界。
然而,在治疗的深入阶段,当咨询师提供了一个足够安全、稳定、非入侵的环境时,假自体会感觉到:“终于可以休息了。”它会交出控制权,允许真自体以一种极其脆弱、未整合的状态浮现出来。这就是退行的发生。
温尼科特有一个极其诗意且精确的描述:创伤并非仅仅是发生过的坏事,而是原本应该发生却没有发生的好事(例如,当婴儿恐惧时母亲的安抚)。
“患者试图回到那个特定的时刻,那个环境适应失败的时刻。那个时刻被‘冻结’在时间里,等待着有一天环境变得足够安全,能够让这一失败解冻,并由一个新的环境(咨询师)来重新体验和纠正。” —— D.W. Winnicott
退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个“冻结的时刻”解冻。来访者会在移情中重演当年的匮乏,但这一次,咨询师必须提供不同的回应——不是报复、忽视或焦虑,而是接纳、理解和抱持。
在退行治疗中,非言语的因素占据主导地位。治疗的框架变得至关重要:
来访者:林(化名),32岁,知名律所合伙人。她以雷厉风行、逻辑严密著称,从未在人前流泪。主诉是“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以及严重的失眠。她有着完美的“假自体”铠甲。
早期经历:林是早产儿,出生后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母亲产后抑郁,对林的哭闹感到厌烦,常采取“哭声免疫法”,任由其哭泣直到睡着。林很早就学会了安静和“懂事”。
第一阶段:假自体的防御
前20次咨询,林像是在做工作汇报。她详细分析自己的梦,用极其理性的语言解构自己的情绪。她试图做一个“完美的来访者”,取悦咨询师。咨询师感到自己像是在和一个高智能机器人对话,虽然内容丰富,但缺乏情感连接。
第二阶段:退行的开始
在第25次咨询中,咨询师因为感冒偶尔咳嗽了几声,但坚持了咨询。林突然停止了说话,眼神变得空洞。在此后的几次咨询中,她进门后不再坐在椅子上,而是缩在角落的沙发里,脱掉鞋子,用靠垫盖住肚子。她开始长时间沉默,有时整节课只说一两句话:“冷”、“你在吗?”。
咨询师的视角与干预:
面对林的沉默和退缩,新手咨询师可能会感到恐慌,试图用提问打破沉默,或者解释:“你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是不是在回避工作压力?”(这是针对防御的解释)。
但在温尼科特的框架下,咨询师意识到林正在进入深度的退行。她回到了那个保温箱里的状态,或者是那个被母亲忽视的时刻。此时,语言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入侵。
咨询师调整了干预方式:
第三阶段:真自体的浮现与修复
在经历了大约3个月的深度退行后,某天林在咨询中突然开始哭泣,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她表达了对咨询师的“恨”——恨咨询师没有把她从保温箱里抱出来。咨询师承接了这份恨意而没有报复(存活了下来)。
随着这次宣泄,林开始“解冻”。她告诉咨询师,那段时间她感觉咨询师就像是她身体周围的一层皮肤,支撑着她不散架。随后,她开始在生活中重新找回自发性,她辞去了高压的工作,开始学习她一直喜欢的插画。那个顺从的假自体退位了,富有创造力的真自体开始生长。
温尼科特的退行治疗理论教会我们最重要的一课是:治愈不仅仅是认知的重构,更是体验的重写。 我们必须有勇气允许来访者(以及我们自己)回到那个跌倒的地方,回到那个黑暗、寒冷的“冻结时刻”。因为只有那里,才埋藏着我们最真实的生命力。
退行不是为了逃避成人世界,而是为了助跑,为了以一个完整的、真实的自我,再次跃入生活。
思考题:回顾你的生活,是否曾有过某种时刻,你通过一种非理性的、孩子气的方式(比如大哭、甚至生病)获得了某种深层的心理满足和修复?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懂得“抱持”的人,体验会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