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课程作为证书的开篇,将引领学员纵览精神分析历史上的重大范式转移——从弗洛伊德的“驱力结构论”向“客体关系论”的演变。课程将详细阐述这一转变的核心意义:人类行为的根本动力不再被视为仅仅为了释放生物本能张力(性与攻击),而是为了寻求与他人的连接与关系。学员将学习客体关系理论的基本定义,理解“客体”这一术语在心理动力学中的特殊含义,并概览从克莱因、费尔贝恩到科恩伯格的理论谱系,为后续深入学习建立宏观的认知框架。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的一位来访者,我们叫她安娜。安娜聪明、独立、富有魅力,但她总是爱上“不可得”的男人——要么是已婚,要么情感冷漠,要么身处异地。每次关系结束,她都发誓下次一定要找一个温暖、踏实的人。然而,当一个真正对她好、随叫随到的男人出现时,她却感到莫名地“无聊”和“窒息”,最终甚至粗暴地推开了对方,转头又扑向了一个冷若冰霜的伴侣。
如果使用早期的经典精神分析(驱力理论)来解释,我们可能会说安娜在寻求“力比多的满足”,或者她在通过受苦来满足潜意识里的受虐冲动。这并没有错,但似乎缺少了什么——它解释了“动力”,却没能解释“剧本”。
为什么她的剧本里总是这两个角色:一个“渴望却被拒绝的自我”和一个“冷漠疏离的客体”?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主题——客体关系理论(Object Relations Theory)。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理论分支,而是一场心理学范式的根本转移:它宣告,人类行为的终极动力,不是为了释放生理上的性与攻击张力,而是为了寻求与他人的连接。无论这种连接是痛苦的还是快乐的,只要它符合我们内心的“剧本”,我们就会强迫性地重复它。
关键定义:在心理动力学语境下,“客体”(Object)指的不是物品,而是主要关系中的重要他人(Significant Other),或者说是我们的情感能量(力比多/攻击性)所指向的目标。
这个术语听起来有些冷冰冰的,它最初源于弗洛伊德的本能理论(本能需要一个对象来释放)。但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它的含义发生了质的飞跃:
简单来说,客体关系理论研究的,不是现实中你和谁在一起,而是你把谁“装”进了心里,以及那个内化的影子如何操控你今天的行为。
这场范式转移的标志性时刻,来自于苏格兰精神分析学家罗纳德·费尔贝恩(W.R.D. Fairbairn)。他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了一个震撼学界的观点:
“力比多是寻求客体的,而不是寻求快乐的。”(Libido is object-seeking, not pleasure-seeking.)
在弗洛伊德的经典体系(驱力结构论)中,人像是一个高压锅,目的是“泄压”(释放本能张力),他人只是用来泄压的工具。这种模型被称为“单人心理学”。
而客体关系理论开启了“双人心理学”的大门。该理论谱系的发展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这也是我们本系列证书将要深入学习的路径:
要真正理解客体关系理论,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认知模型:心灵不是一个能量库,而是一个舞台。
每一个内化的客体关系单元(Dyad)都包含三个不可分割的部分:
重要理论点:我们并不是作为一个统一的“整体”长大的。在婴儿期,当母亲满足我们时,我们内化了一个“被爱的我-慈爱的母亲-满足感”的单元;当母亲挫败我们时,我们内化了一个“被抛弃的我-坏母亲-愤怒感”的单元。在健康的成长中,这些碎片会整合成一个复杂的整体。但在病理状态(如边缘型人格)中,这些单元是分裂的(Splitting),互不相通。
这是客体关系理论中最核心的机制之一。既然我们内心有这些剧本,我们就会在现实生活中寻找演员来配合演出。如果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我们会潜意识地通过微妙的言行,“诱导”对方变成我们内心预期的样子。这就是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来访者:莉莉,28岁,平面设计师。因严重的抑郁和人际关系冲突来访。
主诉:莉莉在工作中总是觉得老板在针对她,在恋爱中,她目前的男友控制欲极强,经常贬低她的审美和能力。莉莉感到痛苦,但她发现自己无法离开男友,甚至在男友偶尔温和时感到受宠若惊。更有趣的是,前几任男友在分手时都对她说:“和你在一起太累了,你总让我觉得我是个坏人。”
在咨询室里,莉莉表现得非常小心翼翼。当咨询师(你)仅仅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莉莉立刻停止说话,惊恐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在那一刻,你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有一瞬间想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注意,这就是反移情。
如果运用客体关系理论,我们可以这样解析莉莉的内心世界:
结论:莉莉的问题不在于她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而在于她随身携带了一个“暴君”,并把这个面具戴在了每一个亲近的人脸上。
客体关系理论告诉我们,我们不仅生活在现实世界中,更生活在由无数过去记忆构建的“内部世界”里。成熟的过程,就是不断修正这些内部客体,让它们更接近真实,不再非黑即白。
我们不再需要在今天的爱人身上,打赢那场童年未完的战争。
思考题: 闭上眼睛,回想当你感到最无助的时候,你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能安抚你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形象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是温暖的还是带有条件的?这个“内在安抚者”的质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的心理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