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是原始防御机制中最核心、最具破坏性但也最基础的一种。本节课将深入克莱因学派的视角,解析婴儿早期为了保护“好客体”不被“坏客体”污染,而将世界截然分为“全好”与“全坏”的心理过程。课程将重点探讨分裂机制在边缘型人格障碍(BPD)中的典型表现:来访者可能在这一刻将咨询师视为神,下一刻因微小的挫折将其视为魔鬼。学员将学习识别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理解这种机制如何导致人际关系的不稳定和自我身份的碎片化。我们将讨论在咨询中如何通过“抱持”和“整合”技术,帮助来访者容忍矛盾情感,走向心理整合。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部经典的心理惊悚片中,女主角前一秒还依偎在男主角怀里,深情地称颂他是“世界上唯一懂我的人”、“我的救世主”;然而,仅仅因为男主角接听了一个同事的电话而稍微延迟了回应,女主角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彻骨,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和那些伤害我的人一样,都是骗子、人渣!”
这种从“全好”到“全坏”的剧烈反转,并不仅仅是为了戏剧效果而虚构的情节。在心理咨询室里,这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却又极其典型的动力学现象。对于初学者来说,这让人困惑:为什么同一个人的态度会有天壤之别?难道她在演戏吗?
事实上,这并非演戏,而是一种被称为“分裂”(Splitting)的原始防御机制在起作用。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没有灰度,没有妥协,只有绝对的神圣或绝对的邪恶。今天,我们将深入人类心灵最原始的保护层,探索这一机制如何塑造了我们的爱与恨。
定义:分裂(Splitting)
分裂是一种原始的防御机制,指个体无法将他人或自我的积极与消极特征整合为一个统一的整体。为了避免矛盾情感带来的焦虑(例如既爱一个人又恨同一个人的冲突),个体在潜意识中将客体(他人)或自体(自己)切割为两个截然分开的部分:“全好的”(All-Good)和“全坏的”(All-Bad)。
当分裂机制运作时,个体在某一时刻只能感知到对象的某一面。如果对方是“好”的,那么他的一切都是完美的,之前的任何过错都被抹去;一旦对方被感知为“坏”的,他所有的优点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迫害者。
这种机制如同心灵的“隔离墙”,防止了“坏客体”的破坏性力量污染或摧毁“好客体”。在成人的世界里,它表现为极端的理想化(Idealization)与极端的贬低(Devaluation)之间的快速循环。
“分裂”这一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皮埃尔·雅内(Pierre Janet)和弗洛伊德(S. Freud),弗洛伊德在描述恋物癖和精神病时曾提及自我的分裂(Splitting of the Ego)。然而,真正将这一概念推向精神分析核心舞台的,是客体关系学派的鼻祖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
克莱因在观察婴儿早期心理发展时提出了“偏执-分裂位”(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的概念。她认为,出生头几个月的婴儿无法理解母亲是一个既能满足需求(喂奶)又会带来挫折(断奶、延迟满足)的完整的人。为了保护脆弱的自我不被毁灭性的焦虑(主要是死本能带来的被害焦虑)淹没,婴儿在心理上将母亲分裂为两个部分:
这种分裂在生命早期是适应性的,它帮助婴儿建立起最初的安全感核心(好客体)。随着神经系统的成熟和养育环境的稳定性(温尼科特所说的“足够好的母亲”),婴儿逐渐进入“抑郁位”(Depressive Position),开始意识到好乳房和坏乳房其实是同一个妈妈,从而学会整合爱与恨,产生内疚和修复的愿望。
到了现代,奥托·科恩伯格(Otto Kernberg)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他将分裂视为边缘型人格组织(Borderline Personality Organization)的核心防御机制。科恩伯格指出,对于这类来访者,未能完成早期的整合任务,导致他们在成年后依然使用分裂来处理人际关系中的焦虑,导致了自我认同的弥散(Identity Diffusion)和人际关系的剧烈震荡。
为什么成年人还会使用这种婴儿期的防御机制?答案通常与早期的创伤或养育失败有关。当环境过于痛苦、不可预测或充满威胁时,整合好与坏的现实变得过于危险。
分裂的首要功能是保护。对于内心脆弱的个体来说,如果承认“我爱的人同时也伤害了我”,这种矛盾感会带来巨大的内部冲突。他们潜意识里恐惧:如果我恨那个我依赖的人,我的恨意会不会摧毁他?如果他被摧毁了,我就彻底孤独了。因此,将“坏”彻底分离出去,就能保留一个纯净的、完美的“好客体”作为心理寄托。
整合意味着接受现实的不完美。一旦我们承认那个让我们失望的人也是我们要感激的人,我们就会体验到内疚(Guilt)——“我竟然想伤害我爱的人”。对于人格结构较弱的人来说,这种内疚感是无法承受的重负。分裂通过否认另一面的存在,成功规避了内疚和抑郁,但也牺牲了现实感。
分裂不仅指向他人,也指向自己。使用分裂机制的人,自我感也是断裂的。他们可能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全能的神(全好的自体),下一刻觉得自己是毫无价值的垃圾(全坏的自体)。这种自我状态的剧烈波动,导致他们缺乏连续的、稳定的自我体验(Sense of Self)。
经典文献视角:
Thomas Ogden 在《The Primitive Edge of Experience》中指出,分裂不仅仅是一种防御,更是一种组织经验的方式。在分裂的状态下,时间也是断裂的——当下的情绪体验就是永恒的真理,过去的好不复存在,未来的希望也无从谈起。
来访者:李婷,女,29岁,某知名广告公司创意总监。
主诉:总是遇到“渣男”,情绪崩溃,最近因为在公司会议上公然辱骂副总而面临停职风险。
李婷在咨询的前三次表现得非常配合,她对咨询师(男性)充满了溢美之词:“老师,我看过您的文章,您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敏锐、最温暖的咨询师。之前的那个咨询师简直就是个白痴,他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只会在那儿点头,像个木头人。”
此时,咨询师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被理想化”的诱惑,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能够拯救她的全能者。这是分裂机制中“理想化”的一极。
转折发生在第四次咨询。由于咨询师因为严重的流感不得不临时取消了当周的预约。当第五次咨询开始时,李婷迟到了10分钟,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而是冷冷地坐在沙发最远的一角。
李婷:(冷笑)“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或者是因为觉得我的问题太麻烦,想躲着我?”
咨询师:“李婷,上周取消咨询让你感到被抛弃了,而且你很生气。”
李婷:(突然爆发)“少来这套心理学术语!你们这些所谓的专家,收了钱就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一旦稍微有点事,就把病人像垃圾一样扔在一边!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你和我的那个副总一模一样,都是虚伪的小人!”
在这一刻,李婷完全忘记了前三次咨询中建立的良好关系。咨询师瞬间从“神”变成了“魔鬼”。
在这个案例中,李婷展示了典型的分裂防御机制:
分裂机制虽然具有破坏性,但它最初是为了在混乱的世界中活下来而诞生的生存策略。它保护了婴儿心中那点微弱的爱不被恨意吞噬。然而,成长的代价就是必须告别伊甸园般的纯粹,拥抱这个既有瑕疵又充满生机的真实世界。
心理成熟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能够容忍矛盾(Ambivalence)——能够在爱一个人的同时,允许自己对他有不满;能够在恨一个人的时候,依然承认他的优点。这是一种痛苦的能力,也是一种深刻的自由。
思考题:
回顾你的一段亲密关系或重要友谊,是否曾有过将对方视为“完美”,随后因失望而将其视为“一无是处”的时刻?那个触发点是什么?现在回看,你是否能看到那个人的完整性?